第490章 大法师的身后事

第490章  大法师的身后事

    今年登陆白石岛的飓风比去年更烈。

    雨幕厚实得像重重沉沉的布匹，能把青壮年男人闷杀。风又劲急得像扬蹄狂嘶的草原马群，只是它们不是把地面踩结实，而是相反，把地表的事物往天空拽。

    今年受灾地区的人民都在默默祈祷，向五神的人间圣者恳求饶恕，不要借助飓风的镰刀把他们的生命夺走。

    林博在二楼教室里讲完布置给学生的课题作业，就给弟子们放了假，临道别前，他又讲了一番话。

    「你们中有人，以前是五神教派的教宗。后来，成了我的弟子。」大法师看向教室后排，那里坐著一名身著朴素祭司袍的老学生。

    教宗讷讷点头，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

    林博问他：「海繁因·克里默多，你觉得我像神灵，还是像凡人？」

    「老师，您与神灵有何分别呢？」此话一出，其余弟子也纷纷点头。

    「在你们心目中，应该把我当作凡人，一个走在路上的法师，而不是站在终点的神祇。可以追赶，可以超越。我的话不是定论，不是真理，要学会走出你们自己的道路。」

    众徒不语，若有所思。

    「你们也知晓我创立的教派，就应该明白，我所做的，和克里默多别无二致。我以巫术惑人。是使用魔法的巫王。我取代的终究不是神，而是皇帝。」

    占星师恭声询问：「老师，这话怎么解释？」

    林博微笑，「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们再度来到灯塔，发现一切如旧，窗明几净，透镜机组准时运行，一个机器人把角角落落打扫得纤尘不染，你们依旧可以在教室里看书。只是无法走上三楼。也看不到我从楼梯走下来。

    弟子们神情不安。

    大法师继续说：「一天、两天，你们找不到我的踪影，十天、一个月，世界各地都不再传出奇迹的目击消息。一年、十年，你们没有再聆听我的讲课，渐渐四散而去，只是偶尔想起曾在灯塔进修。」

    「老师————」几名学徒大恸，眼眶泛红，仅仅设想那种场景就足够让他们心如刀绞。  

    「哭什么？总之你们可能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事，这时候不要想著假如老师还在就好了」。守塔修会是密教，既然你们都入了修会，就不要谈论奇迹行者，也不要崇拜我。」

    他的语气平淡如昔，可所说的内容完全是在交待后事。

    弟子们或泣或忧，都哀声开口，想要为大法师分忧。

    林博摆摆手，「我对你们所有人的期望就是好好生活，不论遇到什么痛苦和难关，相信自己能跨过去，也要相信同伴、同胞、同类。今后你们，还有所有的祭司，都应该教导世人，不要谈论奇迹行者。」

    老弟子们一个个哭得和小孩似的。

    小天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学大伙的模样哭哭啼啼，林博笑著点了点它的脸颊，只是依旧没有从其身上听到力量之语。幻术产物尚未萌生真正的思绪和情感。

    「都去吧，都去吧。」

    一个个弟子哀声再拜，依依不舍走出教室。

    上完课的灯塔学徒冒雨往家赶，他们肩并肩的，念著咒，指著天，撑起无形的法术护罩，开辟一道无风无雨无尘的球型空间，像是贴地滑动的玻璃半球，庇护他们穿行暴雨。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有三道身影从石塔镇出发，顶著艰难的风，慢吞吞的，跟跄朝岬角而来，今日岬角入口的亭子里没有民兵驻守，他们得以长驱直入。

    不远处是台地边缘的危崖，风一个劲把他们往崖边吹，雨帘又那么稠密，几乎蒙住眼睛。而他们互相搀扶，尤其是一个裹头巾的妇女，步伐艰难缓慢。

    在冰凉侵骨的飓风里，他们一个劲发抖。互相鼓励的话语也几乎听闻不清，好几次被吹地倒退、打滑摔跤。

    居住在岬角中段的灯塔学徒最先发现这三个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满身泥污，皮肤上的伤痕斑驳，因为失温而面色苍白如雪。

    「大法师在上，你们从哪冒出来的！」灯塔学徒吃了一惊，连忙冲上去救人，又呼唤同伴们前来援助。

    不多时，三人被拉进学徒小屋，坐在火塘边，身上雨水泥污都被驱散，手里还捧著热汤药。

    所有的法师学徒都赶了过来，既是帮忙，也是看热闹。

    「怎么这个天气出门呢？不要命啦！」珠宝商皱著眉，语气梆梆硬的，他也是生怕民众无端死在灯塔门前，再没有比这更让大法师的弟子感觉屈辱的事情了。

    「我们要见奇迹行者！」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话。

    「这里没有奇迹行者。只有灯塔管理员和我们这些学徒工。」占星师的神情依旧消沉低郁。

    「可明明你们都在用巫术，怎么可能不是奇迹的圣徒？我求求各位，让我见主一面！」三人中的中年男子跪伏在地，用力叩首。另外两人也有样学样。

    学徒们阻拦三人的行为，面面相觑。

    自从灯塔招收了受赐者作为医师，守夜人就不再坐诊，他的门徒弟子能处理绝大多是常见病症。

    但世上还有当代医术和普通咒语无法解决的疑难。

    三人在询问下，陆续讲述了自己的来意。

    一个青年男子来自丰饶大陆，远渡汪洋而来，为了向五神的奇迹化身求药，希望能拯救罹患疑难杂症的父亲。一个中年男人来自帝国北部岛屿，希望能见到自己夭折的独女。

    一个衰老的毁容妇女，来自洪都，希望能恢复容貌和青春。

    「你父亲患了什么病？」灯塔学徒开始问诊。

    外国来的青年男子文化不高，克宁语也不熟练，根本说不清楚。所幸学徒们掌握通晓语言的魔咒，脑机也自带翻译模块，所以能听懂外国话，也能开口言说。

    即便如此，沟通依旧没什么效果。

    「我主肯定能救，他是神，无所不能的！祭司们都这么说，求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

    「听著，好孩子，你能独自一人找到这里来，一定吃了很多苦，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作为奇迹的信徒，你不能谈论祂，明白吗？这是个秘密教派。你我，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语及怪力乱神之说。」教宗如实讲出了大法师的教诲。

    「这、这，我有点糊涂了。」

    珠宝商扫视三人，逐一给出答复：「世上只有万灵药能包治百病，我们没本事做这种药，但可以给你其他药水，或者你把令尊接过来再看看。

    「你的毁容，可以用巫术掩盖，也可以做手术，但青春年华追不回来。

    「还有你，请节哀，与其追寻已经逝去的亲人，不如关爱还活著的人们。」

    「可是！」年老妇女惊叫，「奇迹不能满足我们的愿望吗？你们把奇迹行者关了起来，不让我们见祂！」

    「奇迹当然存在，只是我们不应该谈论，明白了吗？你们都还没有受赐圣种，那正好趁此机会把手术做了。」

    三人被植入脑机，随后被法师学徒送回镇上。

    年轻人得到了祛病药水，珍而重之地收在怀里，他远在丰饶大陆的父亲，早已经在神降灵药的那天，被大法师顺手驱散了沉疴，此时已经基本康健。

    老妇人接受了植皮手术，用一块拟态菌丝仿生皮肤取代烫伤的面部，她终究没有得到心心念念的青春药，回到家乡后依旧满腹失落地嘀咕。

    中年人则只是失魂落魄，直到数月后，他被脑机精灵劝说著走出阴霾。

    从这一天起，国教的祭司们在布道时都向信徒提出禁令，不得谈论奇迹，整个教派开始走向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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