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毅和公公失魂落魄地回到周凯家。

客厅里，婆婆和嫂子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消息。看到他们俩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婆婆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怎么样？律师怎么说？”她急切地问。

公公一言不发，走到沙发旁坐下，拿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客厅很快便烟雾缭绕。

周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颓然地坐在另一边，双手插进头发里，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嫂子看这情形，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走到周凯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使了个眼色。

周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爸，周毅，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律师怎么说的？”

周毅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律师说……我们赢不了。”

他把律师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每说一句，婆婆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三十万补偿可能都算少的”和“抚养权基本没戏”时，婆婆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个律师是不是被沈静那个贱人收买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儿子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白白送给她！”

她不骂沈静，不骂律师，反而开始质疑这场咨询的真实性。

嫂子在旁边冷冷地开口了：“妈，你别自欺欺人了。人家律师是按法律办事，又不是咱们家亲戚，还能偏袒谁？现在的问题是，这三十万，到底怎么办？”

她的关注点，永远是钱。

婆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把炮火对准了她：“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一把年纪了，我哪有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说着，就开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儿子有什么用啊！到头来连房子都被人抢走了，还要背一身债啊！”

周凯被她哭得心烦，忍不住吼了一句：“妈！你现在哭有什么用！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去沈静单位闹，事情至于到这一步吗？”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指责自己的母亲。

婆婆的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周凯，你……你现在也怪我了？我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周家！”

“为了我们周家？”嫂子在旁边冷笑一声，“是为了你们自己吧？你们想去养老，结果把周毅的家给作没了，现在三十万的窟-窿，别指望我们家给填！”

“你这个……”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嫂子就要开骂。

一场家庭内部的混战，彻底爆发。

指责声，哭喊声，咒骂声，充斥着整个客厅。

周毅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

他看着为了钱而互相推诿、反目成仇的母亲和嫂子。

看着暴躁不安、只会用吼叫来掩饰无能的哥哥。

看着从头到尾只知道抽烟、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的父亲。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用牺牲小家庭的幸福去维护的“大家庭”。

这就是他宁可委屈妻子和岳母，也要去孝顺的“亲人”。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十五年来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沈静的隐忍，母亲的付出，乐乐的懂事……

还有他自己的和稀泥，他自己的理所当然，他自己的愚孝。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对父母好，对兄嫂好，他就是一个好儿子，好兄弟，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亲情绑架的懦夫，一个亲手毁掉自己幸福的蠢货。

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凯打来的。周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老婆孩子躲回了房间，把烂摊子留给了他们。

周毅麻木地接起电话。

“周毅。”电话那头，周凯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我跟你嫂子商量了一下。沈静的条件，你必须答应。”

周毅的心猛地一沉。

“你也觉得我该答应？”

“不然呢？”周凯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还想怎么样？真去打官司，让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你被老婆扫地出门？到时候别说你了，我跟爸妈脸上都无光！”

“三十万，我们家一分钱都不会出。你自己想办法。要么你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要么你去借。总之，别想拖累我们。”

“还有，爸妈这里，你得尽快想办法。他们不能一直住在我家，我跟你嫂子也要过日子。”

听着电话里哥哥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周毅感觉自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原来，在所谓的亲情和利益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

他的哥哥，关心的不是他会不会失去一切，而是怕他这个失败者会拖累自己。

挂了电话，周毅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

还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名字。

沈静。

他没有资格再给她打电话。

他打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他最后的投降书。

“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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