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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感谢官方送来的素材


第九区的雾没退,扩张却慢了下来。

街头那些无面人被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问到死机,幸存者第一次敢直起腰说话,敢把眼神从地面抬起来半秒,敢在队伍里用纸传阅《人间如狱》,像传一把能开锁的钥匙。

可这座城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碾压,而是借刀杀人。

雾外的刀,更快。

……

前线指挥部,临时会议室。

赵丰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私兵头目,衣服不是宪兵制式,而是财阀安保公司的黑色战术装,腰间挂着电击枪和束缚带,徽标是一个被抹平的人脸。

许砚没坐,他站在门口,胸口还残着内伤的闷痛,手指的透明感时有时无,他强迫自己把手藏进袖子里,声音却压得更低,“我已经下令暂停抓捕传播者,你们越权了。”

赵丰端起杯子,像是没听见,“许专员,你暂停的是宪兵,你暂停不了资本的自救。”

许砚盯着他,“自救?你们的自救就是把学生抓进审讯室,逼他们交出纸和印机?你看过那些章节吗?你知道现在的规则是什么吗?”

赵丰笑了笑,“规则?你们第零科天天讲规则,结果呢,你自己都差点被抹名,还敢拿‘规则’吓我?我只相信一个事实,传播源在扩大,群众开始对官方失去信任,这会动摇我们的根基。”

他把杯子重重放下,“你要公开真相?你要和那个写手合作?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审判庭还是救世主?”

许砚眼神一沉,“我是在救命。”

“救谁的命?”赵丰抬眼,语气冷得像在谈一笔账,“救那些被精神污染的传播者,还是救你自己的名声?许砚,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是唯一的牌。”

许砚往前一步,“你们抓人,会把鬼域引进来。”

赵丰摆摆手,像赶苍蝇,“把话术收起来,我们的人不进鬼域,我们在外围抓,抓完送去封闭点,断网断纸断人,做完笔录就处理掉,干净利落。”

旁边的私兵头目接话,嗓音粗,“老板放心,我们训练过,见过血,不信邪。”

许砚的嘴角抽了一下,笑意没有温度,“你们训练过对付人,没训练过对付‘没有名字’的东西。”

赵丰起身,整了整领带,“那就让它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写小说的能把我们逼到哪一步。”

他转身走到门口,和许砚擦肩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许专员,你既然敢违抗上级,就别怪我们也绕开你,谁都别挡谁的路。”

门开,门关。

会议室里只剩许砚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技术主管小心翼翼凑过来,“专员,他们真的派人出去了,我们要不要拦?”

许砚望着监控墙上跳动的画面,沉默两秒,吐出一句,“拦不住。”

他拢了拢袖口,遮住逐渐发白的指尖,“把所有审讯点的监控权限给我,全部拉通,我要实时看。”

技术主管迟疑,“赵家那边可能会切权限……”

许砚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切了我就亲自去拔他们的电源,谁先死还不一定。”

……

第九区北侧,临时大学安置点。

这里原本是避难所,后来成了纸的集散地,学生多,识字快,抄写也快,几台老旧复印机被他们拆了又拼,像宝贝一样藏着,没人敢明着喊陈默的名字,但人人都知道“那本书”救命。

黄昏时分,几辆没有牌照的车停在路口,车灯不开,门一开,黑衣私兵下车,动作利落,像在执行一场熟练的清场。

“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

“手机交出来!纸交出来!”

“谁是负责人,站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想跑,被电击枪放倒,抽搐着在地上滚,更多人抱着头蹲下,嘴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被拖出来,衣服上还夹着一页纸,纸角露出两个字:无面。

私兵队长把那页纸抽出来,扫一眼就皱眉,“就这玩意儿?”

大学生咬着牙,声音发哑,“你们别拿走,你们拿走了会死人。”

队长冷笑,“死人?你当我第一天上班?”

大学生抬起头,眼里是疲惫的火,“你们没读过吗?你们不知道便民窗口吗?不知道点名吗?你们现在抓我,就是给它送素材!”

“送你妈。”队长抬手一巴掌扇过去,“把他带走,重点审。”

旁边一个私兵低声问,“队长,他说的会不会真……”

队长回头瞪他,“闭嘴,你要是怕,就回去给赵老板当狗,我只认命令,精神污染源不清掉,我们都得完蛋。”

大学生被反绑双手,头套罩下去,视野一黑,他仍旧拼命挣扎,声音从布料里闷出来,“你们会死的,你们根本不知道它怎么杀人!”

没人回应他。

车门关上,轮胎碾过碎石,像碾过一段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警告。

……

第九区西侧,某处临时拘留点。

这地方以前是商业楼地下车库,后面被改造成“封闭审讯室”,隔音材料铺得很厚,门是单向的,里面没有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冷白的顶灯,四角装着监控。

私兵把大学生按在椅子上,解开头套。

灯光刺得他眯眼,他下意识想抬手挡,手却被铐在椅背上,动不了。

审讯员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财阀安保的工牌,坐下第一句不是问案情,而是问身份,“姓名。”

大学生盯着桌面,咽了口唾沫,“我不说。”

审讯员敲了敲桌子,“你不说也没用,我们有脸库,你们那群学生喜欢搞什么匿名,匿名在这里没用,姓名!”

大学生抬眼,望向角落的监控镜头。

镜头红点亮着,像一颗不眨的眼。

他突然想起那条字,想起那些死在镜头里的脸,心脏猛地一缩,声音发紧,“把摄像头关了。”

审讯员笑了,“你以为你是谁,犯人还提条件?”

大学生压住发抖,“关了!这是规则!你们不关,你们都要……”

“规则?”审讯员撑着下巴,像听到笑话,“你们被小说洗脑洗傻了,我再问一遍,姓名。”

大学生不说话,只盯着镜头。

审讯员脸色一沉,“不说是吧,行,我们有办法。”

他按下桌边的呼叫按钮,“让外面的人把他学号和登记信息调出来,我们把他身份核一下,别让他装。”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审讯室里又静下来,只有顶灯滋滋的电流声,和镜头轻微的转动声。

大学生忽然觉得冷,那不是空调的冷,而是像有人在他脖子后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扭头,背后只有一面灰墙,墙面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刚刷完漆。

审讯员低头翻资料,嘴里还在嘲,“你们这些传播者最会演,什么无面之城,什么便民窗口,都是你们编出来吓唬人的,真有那种东西,它怎么不来抓我?”

大学生的喉结滚了滚,“它不需要抓你,它只要你自己签字。”

审讯员抬眼,“你倒挺会说,怪不得能带节奏。”

大学生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们现在把我关在没窗的房间里,你们以为安全,其实这就是它最喜欢的地方。”

审讯员嗤笑,“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角落,“来,看看监控,你现在很清楚,你的脸很清楚,你没变无面,你还能吓唬谁?”

大学生的呼吸变急,他发现镜头红点变亮了半分,像是在对焦。

他努力把脸往下埋,却被手铐固定,角度有限,遮不住。

墙面那层漆似乎在慢慢起皮,像纸一样翘起一个角。

他看见那一角下面是黄褐色的纹理,像牛皮纸。

审讯员继续问,“姓名。”

大学生没有回答。

时间一点点走。

监控画面里,大学生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却越来越清醒,他像在等一个必然发生的结果。

第七分钟,顶灯闪了一下。

第八分钟,审讯员突然停笔,皱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叫……”

大学生一愣,“我没说。”

审讯员脸色变了,“那是谁在我耳边说话?”

大学生的后背瞬间冒汗,“别回应!”

审讯员猛地站起来,冲着角落喊,“谁!谁在说话!”

大学生的心沉到谷底。

他看见审讯员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拉得不合逻辑,像是被另一盏灯从更远的地方照过来。

第九分钟,墙面开始出现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雾。

不是从门缝漏的,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像墙后藏着另一个空间。

审讯员倒退两步,骂了一句,“搞什么鬼!”

大学生的声音发哑,“你们不读规则,你们会死的。”

审讯员咬牙,“闭嘴!”

第十分钟。

监控画面突然出现雪花点,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薄膜。

然后,画面清晰了一瞬。

大学生的脸,开始淡化。

不是皮肤变白,是整个五官像被橡皮擦抹掉,眼眶先糊,鼻梁塌平,嘴唇粘合。

他没有尖叫,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像是最后的提醒,“别……”

下一秒,他连同那口气一起消失。

审讯室里只剩一把椅子,椅子上还留着手铐,铐环空荡荡地晃了一下,发出“叮”的轻响。

审讯员僵在原地,盯着那把空椅子,喉咙发出咕噜声,“人呢……”

他冲过去抓住椅背,椅子很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监控室里,负责看画面的私兵猛地站起,“队长!人不见了!”

队长骂道,“你眼瞎?人怎么可能不见,开门!”

两名狱警一样的看守冲进走廊,拍门,“里面怎么回事!”

审讯员像疯了一样拍门,“开门!开门!有东西!”

门外的看守对视一眼,一个咬牙去开门,另一个抬手按对讲机,“报告,审讯室异常,嫌疑人失……”

他话没说完,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灰白的雾从门缝里喷出来,像潮水涌过脚踝。

看守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被那雾吞进去,身体像被抽走颜色,眨眼变透明,随后整个人像被折叠的纸片一样,向室内一卷,消失不见。

另一个看守腿软,转身要跑。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亮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到墙上,影子却没有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凝固。

下一秒,他也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两双空靴,整齐得像有人摆好。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队长的喉咙滚了一下,“关门!快把门关上!”

没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监控屏幕上,那间审讯室的墙面正在变化,原本的灰墙变成了某种发黄的纸质纹理,墙角出现了熟悉的红色印章,像档案袋上的封口章。

无面之城,已经渗透到了审讯室内部。

它不从街上进,它从“制度”里长出来。

“谁让你们把人送进去的。”一个私兵声音发抖,“这地方……这地方像那个便民窗口!”

队长回头给了他一拳,“别他妈胡说!”

可他自己声音也在抖。

他强撑着镇定,掏出枪,“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谁敢后退我毙了他!”

没人敢拦。

他推开门,枪口先伸进去,嘴里骂骂咧咧,“出来,什么东西,给老子出来!”

监控镜头切到门内。

队长走进审讯室,脚下的雾浅浅一层,像脚踩在水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只是椅子上多了一种空,空得让人发慌。

队长走到椅子边,伸手去摸那副空铐。

他刚碰到铐环,身体就僵住了。

“我……”他张口,像要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角落的监控镜头。

红点亮着。

队长咽了口唾沫,像被某种冲动驱使一样,冲镜头吼,“老子叫——”

画面瞬间雪花一片。

雪花散开时,审讯室里只剩那把椅子。

又多了一把。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像为下一位客人准备。

监控室里有人崩溃了,捂着头蹲下,“完了……我们完了……”

队长的副手冲上来就要砸屏幕,“关掉!把监控关掉!”

手还没碰到键盘,屏幕忽然黑了一瞬,随后亮起。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审讯室的一角。

那面墙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打出来的,不是喷漆,是像血从墙里渗出来,慢慢汇成笔画,歪歪扭扭,却清晰得刺眼。

“感谢官方送来的素材。”

副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它在笑我们……”

……

指挥部。

许砚站在监控墙前,看着那行血字,指尖的透明感再次加重,像有人在他身上试图擦掉一部分。

技术主管声音发颤,“专员,拘留点那边……信号在断,人员定位全没了,像是被封存进……档案里。”

许砚没有骂人。

他只是盯着屏幕,眼睛里浮出一种深到骨头里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死”,而是那种被系统抹掉的过程,连名字都留不下。

“赵丰的人,全军覆没。”技术主管吞了口口水,“他们没读小说,不知道规则,进去就是送。”

许砚闭了闭眼。

这场内讧看似是权力斗争,本质却是两套认知的对撞,一套把鬼域当谣言,一套已经被迫承认规则存在。

后者还在挣扎求生,前者却在拿人命做试错。

“把这段监控备份。”许砚声音哑,“立刻。”

技术主管苦笑,“备不下来,文件在被覆盖,像有人在远程删除。”

许砚冷声,“那就拍屏。”

旁边的宪兵拿起手机,刚要对准屏幕,又猛地想起“不要被镜头捕捉”,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许砚看见这一幕,心里更沉。

现在连记录恐怖都变得困难。

鬼域在抹掉证据,它要让所有人无从证明,直到他们也被抹掉。

就在这时,桌上的打印机“嗡”地一声启动。

一张纸吐了出来。

上面是新鲜的墨。

许砚低头,看见那熟悉的排版格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人间如狱》又更新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拿起纸,读到了那句批注。

【无知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下面还有一行更冷的字,像是对赵丰,也是对所有“装睡的人”的点名。

【你们以为抓住传播者就能按住恐惧,可恐惧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你们不肯承认的真相里来的。】

许砚捏紧纸张,纸边被他捏出折痕。

他想反驳,想把这张纸撕掉,可他的手指正一点点透明,他很清楚,现在他唯一能抓住的,不是上级命令,也不是审判庭的威信,而是这本书里越来越完整的“生路”。

他抬头看向监控墙。

那行血字还在。

像一张嘴,张着,笑着,等下一批素材。

许砚咬牙,“通知所有据点,立刻停止任何形式的‘秘密审讯’,撤销封闭审讯室,把人集中到开阔处,减少镜头覆盖,所有人必须阅读最新规则摘要,谁不读,谁别进现场。”

技术主管怔住,“这等于……你公开承认小说是真的。”

许砚眼神冰冷,“我宁可承认我错,也不想承认我要死了。”

他把那张纸塞进内袋,像塞进一份最后的通行证。

窗外雾沉,城里却突然多出一种更可怕的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枪声。

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学会了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无面之城的规则里,也钉进了许砚的脑子里。

而那间吞人的审讯室,只留下两把椅子,静静等着下一次“官方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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