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把证件拿出来!
安全屋里没有风。
可那本手抄版《人间如狱》的纸页偏偏翻得像有人在掀桌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压过了林清歌的呼吸,也压过了那名“高级管理员”温和到令人发冷的腔调。
管理员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张空白贴纸离林清歌额头只差一点点,它却第一次出现了停顿,像是某段程序在读取到冲突条款时卡住了。
桌面上,墨迹未干的新一页慢慢定住,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灯光里,黑得发亮。
林清歌的意识本来像被厚纸糊住,耳边只剩“违规”“无效”“修正”这些词在打转,可当她看见那行新字的一刻,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拧开了阀门,压住她的东西开始松动,她听见自己心跳恢复了节奏,也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口气终于能顺畅地吐出来。
她的手指在地上摸到了一枚硬物。
是警徽。
那枚警徽之前像被擦掉一样失去存在感,躺在地上也没人注意,可现在它重新变得有重量,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根把她从泥里拉出来的绳子。
“队长!”徐坤缩在门后,声音发抖又不敢大,“你……你醒了?”
林清歌没看他,她的目光锁在管理员身上。
那东西穿着笔挺西装,胸牌仍旧空白,它的姿态太像人,礼貌、克制、甚至像在为你着想,所以才更可怕,它不是来杀你,它是来让你承认你不该活。
管理员把那张贴纸收回袖口,慢慢转向桌子,似乎准备合上那本书,或者把它归档封存。
就在它指尖碰到纸页的一瞬间,纸面上的字又往外挤了一行,像“作家”在现场补了最后一笔。
那行字很短,也很狠。
林清歌看清后,胸口那股摇晃的空洞感被硬生生堵住,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不是陷阱,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杠杆。
因为它击中的是管理员的命门。
纸页上写着:
“规则补充:只有拥有名字的人,才有资格定义别人。无面者,不配说话。”
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判决。
管理员的动作僵了一下,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书页停了两秒,像在计算反制路径,像在寻找“权限来源”,可它的胸牌仍旧空白,档案袋也空白,所有能证明它“有权”的东西,都在这句规则面前变成了笑话。
林清歌撑着地面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她把警徽别回胸口,动作很慢,却很稳。
她一步步走到管理员面前,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带着那种久违的、属于执法者的硬度。
“你说我身份无效?”
管理员没有回话,它翻开档案袋,像要继续念她的“违规记录”。
林清歌直接打断,字字咬得很清楚,像在给自己钉钉子,也像在给对方套绞索:
“你叫什么名字?”
“出示你的证件!”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徐坤、墙角两个还在抄写的幸存者、以及那名负责看门的警员,全都把眼睛瞪圆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句常规盘问能让空气变得这么沉,像把铁门关上。
管理员抬起头。
它明明没有眼睛,却像被这句问话照出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是空的。
它张了张“嘴”。
当然,它没有嘴。
可它依旧试图发声,那种合成的温和男中音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像老旧磁带卡带。
“请……配……合……审……核……”
这句话刚冒头,声音就像被人剪断,剩下的只是一段刺耳的电流噪音。
林清歌心里一凛。
不是它不想说,是它说不出来。
“无面者,不配说话。”
规则落地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管理员面前,手指点了点它那块空白胸牌,语气冷得像刀背刮铁:
“你没名字,你就没资格定义我。”
“你没证件,你就没有执法权。”
“你来我这儿念档案?你凭什么。”
管理员的肩膀开始轻微抽动。
那不是情绪,是程序错误的颤抖。
它的手指还抓着档案袋,档案袋里的纸却开始自己翻动,像被迫加速审查,却永远审不出结果,纸页边缘迅速发脆、泛黄、卷曲,像暴晒的旧报纸。
管理员试图把档案袋抬起来,像用“文件”压人,它的动作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像一个提线木偶的线被剪断。
它再次尝试开口,想用那套“系统语言”把局面拉回它的轨道。
“林……清……歌,违……”
“滋——”
声音直接断掉。
林清歌看见它的胸牌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灰光,像有字要浮出来,又像有人在后台输入,却怎么都显示不出来。
它没有名字。
它连“自证”都做不到。
这才是死局。
它之所以能审、能改、能封,是因为它代表某个更高机构,可“作家”的补充规则把机构的合法性钉死在“名字”上,而它恰恰是无面之城里最标准的产物——无名者。
林清歌不再给它喘息,她抬手,像在宣读拘捕令那样干脆:
“最后一次,报出你的名字,出示你的证件。”
“否则我将以冒充公职人员、非法审查公民身份,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这句话说出口时,林清歌自己都感觉荒诞,她在跟一个没有脸的怪物讲联邦法条,可偏偏就是这股荒诞,变成了最锋利的反制。
因为它逼迫对方进入“要么自证,要么失效”的逻辑框。
管理员的身体猛地一抽,像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它的脊椎。
下一秒,它整个人开始散。
不是倒下,不是爆炸,而是“解体”。
西装的线条先松开,像缝线被剪断,领带像条废布滑落,胸口那块空白工牌“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它的上半身,皮肤像纸浆一样起皱、开裂,一层层薄薄的“纸”从它身上掉下来,落地时干脆利落,像碎掉的档案页。
“哗——”
一堆褐色档案袋从它怀里喷出来,砸在桌脚、砸在地面、砸在林清歌靴子边,像一个失控的文件柜突然倾倒。
管理员最后还保持着坐姿,可它已经空了,像一尊被掏干的纸偶。
它想抬手,却只抬起一截发脆的纸腕,随后“咔”的一声折断。
它想发声,却只剩气流一样的噪音。
然后,它整个人像一堆废纸一样塌下去,堆在椅子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安全屋里死寂。
徐坤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队长……这也行?”
林清歌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还很急,手心也还在出汗,她知道自己刚才只要迟疑半秒,或者把话说得不够清晰,不够“执法”,她就会被对方拖回那个“你不配存在”的坑里。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堆档案袋,眼神发冷。
“收起来。”她对徐坤说,“别乱翻,先清点。”
“队长,这东西……”徐坤咽了口唾沫,“会不会又活过来?”
林清歌盯着那本手抄书,声音压得很低,“它怕的不是子弹,是规则,刚才那句话出来后,它就没资格说话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人:
“以后见到无面人,先问它名字,先要证件。”
“别给它审你的机会。”
……
同一时间,第九区各处。
《人间如狱》的最新章节以更快的速度被抄写、被传递、被贴在墙上,甚至被人用粉笔写在地面,像战时的紧急通告。
安置区的幸存者围在一张纸前,有人念得嗓子都哑了,可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因为他们亲眼见过“无名”意味着什么。
“规则补充……只有拥有名字的人,才有资格定义别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意思是,我们也能反过来问它?”
旁边的男人咬牙,“问!就现在问!”
不远处,一个穿着制服的无面办事员正站在“便民窗口”旁,机械地指挥队伍,“请A-127号到三号窗口……”
男人深吸一口气,冲过去,声音因为紧张发颤,却努力咬字:
“你叫什么名字!”
那无面办事员的动作顿住了。
它像之前那样想要继续播报编号,声音刚冒出来就卡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请……A……”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更大声,“把证件拿出来!”
队伍里的人被这一声喊得全身一震,很多人下意识后退,像怕惹祸,可他们又被那句话吸住——无面者不配说话。
无面办事员抬手摸向胸口。
它的胸牌也是空白的。
空白意味着失权。
它的身体开始抖,像纸被火烤,随后“哗啦”一声,整个人从腰部开始塌,像被抽走了骨头,贴在地上成了一层皱皱巴巴的纸皮。
窗口里传出一阵短促的嗡鸣,像系统重启失败,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猛地回过神来,丢下表格就跑。
“别签!别签!”有人喊到破音,“那是放弃人格!”
恐惧没有消失,但它换了方向。
从“我会不会被抓”变成了“我能不能把它问死”。
街口另一边,有无面巡逻者指着一名少年,少年脸色发白,五官开始淡化,他身边的人刚要喊他的名字,忽然想起“呼名三遍”,三个人立刻盯住少年,字正腔圆地喊了三遍全名,随后又反过来冲巡逻者吼:
“你叫什么名字!你凭什么指他!”
巡逻者的手指僵在半空,像一段指令被强制中止,灰雾在它周围翻涌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吞人。
第九区的扩张势头,第一次被硬生生按住。
不是因为火力,不是因为封锁,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规则反问规则,用身份对抗抹除,用“点名”去逼迫“无名”。
这不是胜利,但至少是刹车。
……
指挥部。
许砚站在广播台外,手里攥着那张不断更新的打印页,他的手指仍旧有一截是透明的,像一层薄塑料套在骨头上,随时会被撕走。
他看见最新那句“无面者,不配说话”时,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不是教人躲,这是教人反击。
而反击的代价,是官方话语权的彻底崩塌。
因为如果“名字”决定定义权,那些躲在幕后操控舆论的人,那些用匿名命令推进“清朗计划”的人,就会被拖到台前,被迫自证。
许砚咬着牙,喉结滚动。
他知道陈默在逼他,也知道这一步要迈出去,就等于跟上级摊牌。
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指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谈“程序”,因为鬼域正在审查他本人。
他把纸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会写。”
然后他转头对宪兵队长下令,声音嘶哑却坚决:
“暂停抓捕传播者,执行到我个人命令解除为止。”
“所有口头命令留档,责任我担。”
宪兵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
许砚看向广播台那扇门,眼神沉得像要滴墨。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和“作家”的默契不再是暗地里的,而是把联邦的脸按在桌上,让它重新学会说真话。
……
安全屋。
林清歌蹲在那堆档案袋前,戴上手套,一只一只地翻看袋口的编号。
大部分袋子外面都写着模糊的“更正”“封存”“归档”,字迹像被水泡过,只有少数还能辨认出人名,很多名字都缺了笔画,像被人擦过一遍。
“队长,别看太久。”徐坤站在旁边,紧张得要命,“这些东西感觉……看多了会被登记。”
“我知道。”林清歌头也不抬,“你盯着门,谁敲门都别开,先问名字。”
“明白。”
她继续翻,动作快,目光却很谨慎,她在找线索,找那条把无面之城、赵家余孽、阳光孤儿院串起来的线。
忽然,一个薄薄的旧相片从某个档案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面。
林清歌捡起来。
相片边缘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画面上站着两个人,男人年轻许多,却依旧有那种上位者的气质,西装笔挺,笑得很淡。
林清歌认得他。
赵太爷。
年轻时的赵太爷。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扎得整齐,姿势端正,像是工作人员或老师,可她的脸——看不清。
不是被涂黑,不是被烧坏,而是天然的模糊,像相机在对焦时故意避开了她的五官。
更让林清歌背脊发冷的是背景。
那块牌子她见过,小时候也见过,后来在档案里也见过。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阳光孤儿院。
林清歌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在相片上那片模糊的脸上,像想把它擦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桌上那本仍旧停在最新页的手抄《人间如狱》,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赵家,阳光孤儿院,还有……无面之城。”
“你们到底在养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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