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掀桌子?让你们先猖狂几天
香港,一幢不起眼商厦的三楼,“陈氏贸易公司”的会客室。
杨廉安坐在沙发上,穿着半旧的浅色短衫,眉头拧成一条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坐在他对面的赵明诚,状态也不咋地。
连日来的压力让他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原本体面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两夜。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最上面几根还冒着细烟。
“赵经理,”杨廉安的声音低沉,语气凝重,“这次的麻烦,来者不善。
'广利'、'泰昌'、'顺发隆'那几家,是打定主意,要断我们的路了。”
赵明诚将烟头按熄,指尖被烫了一下也没缩手。
“断我们的路?杨先生,我们陈氏贸易货好,交割守时,价格公道,犯了哪条规矩?”
他声音沙哑,话越说越快:“他们几家把持行市,哄抬价格,盘剥内地乡亲,压榨南洋客商,那才是吸血鬼!
我们给的价,能让产地的乡亲多几个活命钱,能让外面的买家少挨一刀,这反倒成了罪过?”
“在我们看来是公道,在他们看来,就是搅局,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杨廉安苦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杯底的茶渣涩得他直皱眉。
“码头、仓栈、船期,甚至洋行里验货定价的师傅,多少都和他们有牵连。以前我们量小,他们只当是癣疥之疾。”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这次……也怪我们。想着鬼子占了广州,路线不好走。
交货急了,量也大了,价格上就没了转圜余地,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杨廉安说的,赵明诚听得明白。
联和行通过隐秘渠道收购的桐油、猪鬃,是无数人冒着生命危险汇集转运出来的,目的并非商业暴利。
而是要换取外汇,购买药品、器械、五金零件等维系抗战的急需品。
赵明诚的“陈氏贸易公司”,已经成了这条隐秘链条的重要环节,安全迅速地销售给可靠的南洋或欧洲商人,换取港币、美元。
因为联和行的成本控制得极低,赵明诚即使加上合理利润,给最终买家的价格依然比那几家垄断行商更有优势。
局面打开得快,祸也来得快。
“他们不只是冲我陈氏贸易来的。”赵明诚看着杨廉安。
“他们是冲着您和联和行手里的货源,冲着我们这条线来的。
掐断我,您那边的货要么困死,要么就只能被他们低价吞掉。”
他顿了一下,问出那个一直盘在舌根的问题:“日本人,是不是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杨廉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压低声音开口:“'丸红'、'三井'的人,早就找过'广利'的陈老榕和'泰昌号'的冯胖子。
开的价码不低,要包销他们手里所有的桐油和猪鬃。”
“还暗示——”杨廉安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掂量每个字。
“如果能找到更'稳定'、更'大宗'的特别货源,比如我们这种,价格可以商量。”
赵明诚的手攥紧了扶手。
“陈老榕、冯胖子这些人,既贪日本人的开价,又不想完全断了和我们这条能让他们吃差价的线。”
杨廉安的苦笑里带着寒意:“所以他们现在是怂恿甚至指使下面那些人,先给我们颜色看,逼我们服软。
要么,以后我们的货得经他们的手,价格由他们定,分他们一大块肉。
要么,就把货源渠道彻底交给他们,由他们去和日本人谈。”
“喝血还不够,还要砸锅。”赵明诚声音中带着愤怒。
他清楚,杨廉安背后的联和行,绝无可能与日本人交易。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这是底线。
“码头苦力工会的负责人昨天捎来话。”赵明诚揉着太阳穴。
“说兄弟们最近常被骚扰,有人的家被砸了,暗示是因为接了我们的活儿,后面再搬货,怕是要加钱,还要看'时辰'。”
“我们租用的那个小仓库,最近总有生面孔转悠,像是踩点的。”
“最麻烦的是,昨天怡和洋行的乔治,托人带话,说下一批猪鬃的合约要'考虑市场波动风险',暂缓签字。”
他抬起头,盯着杨廉安的眼睛:“分明是有人给了他'更好'的承诺。
杨先生,这是全方位下死手了。您那边,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量有多大?”
杨廉安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货……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是老乡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运出来的,量不小,那边等这笔款子有急用。”
“可看眼下这光景——”
他伸手擦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全是汗:“就算货到了香港,能不能平安进仓?
能不能找到肯运的船?能不能顺利交到客商手里拿到钱?都是大问题。”
“广州陷落后,日伪对水陆要道的控制越来越严,我们那条线也不安稳。
这次要是出了岔子,损失钱财事小,断了这条线,或者暴露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会客室里安静了。
只有窗户上面的换气扇叶片的嗡嗡声,转一圈,又一圈。
“法国佬那边……联和行的名义,能不能说上话?”赵明诚开了口,自己都知道这话没底气。
杨廉安摇头。
“法国佬现在自顾不暇,在远东只想绥靖。
我们的生意,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指望他们为了我们,去和可能牵扯到日本人的势力硬碰?”
他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茶几上,闷响一声。
“他们最多不痛不痒地发个照会。警务处那些华人探长,早就被陈老榕他们喂饱了。
今天上午,税局的人还来'查账',鸡蛋里挑骨头。我看,也是那几家的手段。”
赵明诚没有再接话。
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吊扇搅出的阴影,感到一种从脚底往上蔓延的冰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会客室的门被撞开,门把手砸在墙上弹了一下。
赵明诚的秘书跌跌撞撞冲进来,领带歪到了肩膀上,嘴唇直哆嗦。
“老、老板!不好了!我们在湾仔的货仓……走水了!”
赵明诚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椅子。
那仓库里还存放着一些包装材料和等待最后检验的货物样品。
杨廉安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裤脚,他浑然不觉。
“火势怎么样?人呢?怎么起的?”赵明诚扑过去,攥住秘书的胳膊,指节发白。
“火势好像不大,巡街的巡捕发现得早,叫了消防车。”
秘书上气不接下气:“管仓库的阿贵叔刚才打电话来说,只烧了靠后门的一些废料和空箱子,主货区没事,人也没伤着。”
他咽了口唾沫。
“阿贵叔说,起火前,他看到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后墙根鬼鬼祟祟的,他刚想喝问,就闻到很重的煤油味。”
“接着火就蹿起来了。”
纵火。
从商业打压、人身威胁,到现在的纵火破坏。
对方不演了。
“报巡捕了吗?”杨廉安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报了。巡捕房的人去了,看了看,问了阿贵叔几句话,说会查。”
秘书苦着脸:“但看他们的样子……根本不当回事。”
赵明诚松开秘书的胳膊,退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
他看向杨廉安。
对方眼里有震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那种冷。
“杨先生,”赵明诚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不留余地了。”
杨廉安坐回沙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句话不说。
沉默良久,赵明诚几乎以为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然后杨廉安抬起头。
他眼里布满血丝,但目光稳住了。
“赵经理,”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事到如今,靠我们俩,靠常规生意场上的办法,过不去这个坎了。他们敢放火,明天就敢杀人。”
“我得跟老家打招呼,请求支援,我马上去发报。”
赵明诚重重点头,自然知道他说的老家。
“但是,这需要时间,'家里'的支援到来之前,我们怎么办?
下一批货眼看就要到了,还有这纵火的事,必须立刻应对,否则……”
杨廉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明诚。
“货,我立刻想办法。启用备用方案,看能不能在海上直接过驳到远洋轮。风险大增,成本高昂,但总比进了港被人瓮中捉鳖强。”
他转过身来。
“纵火的事——我去找潮州商会的武老先生。他欠我人情,也向来不齿陈老榕他们的某些作为。
至少,先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立刻再动手。”
“你,还有陈氏贸易所有知情的伙计,出入加倍小心。最好暂时都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住。”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派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
赵明诚知道,找帮会人物斡旋,只能暂缓一时。
备用运输方案更是险之又险。
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拖延时间。对方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
他走到窗前,微微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想掀桌子?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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