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做一名纯粹的医者
一月十四日,叶清欢走进圣玛丽亚医院,听见两个护士在护士站后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她昨天又去日本医院了。”
“咱们这儿伤员都排到走廊了,她倒有闲心。”
她走近了,说话声就停了。两个护士低下头假装忙碌。叶清欢没停步,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更衣室里,她扣好纽扣。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影,是连续三天手术留下的。
八点整,门诊开始。
第一个病人是法租界商会的陈先生。诊脉、问诊、开药。他一直很客气,但走之前还是没忍住。
“叶医生,外头有些闲话......说您和日本人走得太近。”
叶清欢放下钢笔:“陈先生,如果今天有个日本伤员大出血,我是唯一能救他的人。您说我该救,还是不救?”
陈先生愣住了。
“我眼里只有伤员,没有国籍。”她递过处方,“按时服药,别吃辣的。”
陈先生没说话,对着她鞠了一躬:“是我想法窄了。”
上午十点,手术室推进来一个中国工人。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臂开放性骨折,片子显示骨头碎了,但神经血管还在。
助手李医生建议:“截肢吧,清创简单,感染风险低。”
叶清欢盯着片子看了十秒:“他才三十出头,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左手,一家老小怎么办?”
“可保肢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
“准备显微器械。”她打断道,“我要尝试血管吻合和神经修复。”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她在显微镜下清理碎骨,接上断裂的尺动脉,修复神经。汗湿了手术服,护士不停地给她擦汗。
最后一针缝完,她褪下手套,手在发抖。
“上石膏,功能位固定。术后用大剂量磺胺,密切观察血运。”
李医生看着她:“您这又是何苦……”
“如果成功了,”叶清欢洗着手,“他就能继续用左手养家。”
走出手术室时,工人的妻子扑通跪下:“叶大夫,谢谢您没锯他的手……他要是没了手,我们一家五口可怎么活……”
叶清欢扶起她:“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三个月是关键,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他的意志力和你们的护理。”
她转身时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叶医生!”护士长赶紧搀住她。
“没事,站太久了。”她问,“下一个什么手术?”
“爆炸伤,多发性骨折还内脏损伤。刚送来的,情况很糟。”
“准备吧。”
担架床撞门进来。伤员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满身是血和土,左腿扭曲着,肚子也鼓了起来,是内出血。
“福州路商铺塌了,他被压在下面。”急诊医生语速很快,“左股骨开放性骨折,怀疑脾脏破裂。血压70/50,还在掉!”
叶清欢已经戴上手套:“O型血备好了?”
“备了800cc!”
“推手术室,立刻!”
走廊里,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踉跄追来,中文生硬:“医生!求您救他!他是商人……不是军人……我们有两个女儿……”
女人身后跟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吓坏了,抓着母亲的衣角。
叶清欢脚步没停:“在我这里都一样。”
腹腔打开,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脾脏破裂,结肠挫伤,腹膜后大片血肿。左股骨折端刺破了股动脉,正在大出血。
“血压60/40!”
“输血!快!”
一助抬头,声音发紧:“叶医生,脾脏必须切除,股动脉要结扎。但结扎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手术室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截肢最稳妥,一个小时就能结束手术,人活下来的几率最大。可他才四十岁,要是没了左腿,下半辈子都得拄拐杖。
“准备血管吻合。”她声音沉闷,“脾脏切除,腿我要保。”
“股动脉损伤太严重,吻合成功率......”
“准备8-0尼龙线。”
手术进入最难的部分。她在显微镜下清理血管断端,缝合那根三毫米粗的股动脉。每一针都不能出错,不然术后就会形成血栓。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
脾脏切了,骨折也固定了,但血管吻合才完成一半。叶清欢的手开始发抖,是体力到极限了。
“叶医生,您休息一下,我来——”
“不。”她拒绝,“血管是我开始接的,我必须接完。温盐水纱布。”
护士用温盐水纱布敷在她手腕上,缓解肌肉的痉挛。她缓了缓,继续缝合。
第十针,十一针,十二针……
最后一针打结,她松开血管夹。血液涌过吻合口,苍白的小腿远端有了血色。
“血运恢复了!”一助的声音带着激动。
叶清欢退后一步,站不稳了,护士赶紧搬来凳子让她坐下。
“脾窝引流,骨折外固定,关腹。”她声音疲惫但清晰,“术后绝对卧床,抗凝治疗,密切观察下肢血运。”
两天后,那个日本商人醒了。
叶清欢查房时,他正看着窗外发呆。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感觉怎么样?”她检查引流管。
“疼。”他中文说得生硬,“像……很多针在扎。”
“正常,神经在恢复。”她记录着生命体征,“你很幸运,腿保住了。但需要三个月才能下地,半年才能正常走。而且以后阴雨天会疼,不能走远路。”
商人沉默了一会儿:“孩子们……还好吗?”
“你夫人每天都带她们来,在窗外看你。”叶清欢顿了顿,“我听说,你是因为推开一个中国孩子,才被压住的?”
商人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那个孩子……在中间哭。房子塌下来时……我推了他一把。”他苦笑,“我没那么伟大……只是本能。”
“本能救了个人。”叶清欢合上病历,“那个孩子只受了轻伤,昨天出院了。”
商人闭上眼睛,整个人松懈下来。
走出病房时,商人的夫人等在走廊。她深深鞠躬,双手递上一个信封:“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叶清欢没接:“医院有规定,不能收。”
“不是钱。”夫人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幅画——两个女孩在樱花树下笑,“是大女儿画的……她说要谢谢您救了爸爸。”
画用蜡笔涂的,线条稚嫩: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床上的人治病。旁边写着歪扭的中文:“谢谢医生”。
叶清欢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她最后说,“告诉他,好好复健。为了孩子们。”
那天下午,外科病例讨论会。
长桌上摊着X光片和病历。叶清欢站在台前,讲解那个商人的手术方案。
“股动脉吻合的成功率只有40%,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一个年轻医生提问,“截肢明明更安全。”
“因为患者四十岁,有两个未成年女儿。”叶清欢指着片子,“截肢后,他余生都需要拐杖或轮椅。但保住这条腿,哪怕功能只有正常的70%,他还能陪女儿散步,还能经营生意。”
“可如果失败了呢?感染、坏死、二次手术?”
“那就二次手术。”她平静地说,“医生的责任不只是让病人活下来,还要让他们能好好地活下去。”
会场安静下来。
杜兰特主任轻咳一声:“叶医生的选择,体现了医学的最高原则——以患者为中心。但我也想提醒各位,战时医疗资源有限,我们需要在个体救治和整体效率间找到平衡。”
散会后,李医生追上叶清欢。
“叶医生,您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他压低声音,“说您对日本人比对中国人还好。”
叶清欢停住脚步:“那个工人的一只手,我用了五个小时。那个日本人的腿和脾脏,我用了六个小时。你说哪个更费心力?”
李医生哑口无言。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我手术台上躺着的,只有伤员。”
一周后,叶清欢在走廊遇见了那个工人的妻子。
女人提着个竹篮,看见她就鞠躬:“叶大夫,他今天手有知觉了!”
竹篮里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芝麻糖。
“自家做的,您尝尝。”女人眼圈发红,“他说等能下地了,一定来给您磕头。”
“让他好好复健,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叶清欢接过鸡蛋和糖。
“糖我收下,分给护士们。鸡蛋带回去,他需要营养。”
同一层楼的另一间病房里,日本商人的两个女儿正趴在床边,给父亲念图画书。稚嫩的童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中文和日语。
叶清欢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转身时,遇见高桥信一。
“叶医生。”他微微欠身,“田中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您救了他的腿,也救了他一家。”
“我是医生,这是本分。”
“但您做的,超出了本分。”高桥看着她,“我调查过现场——商铺坍塌是因为地下抵抗组织引爆了炸弹。
田中先生推开的孩子,父亲是黄包车夫,去年死在闸北。”
叶清欢没有说话。
高桥顿了顿。“对那个孩子来说,田中先生是救命恩人。但对那个孩子的父亲来说,田中先生是日本人。您却只把他们当成需要救治的人。”
“高桥大佐想说什么?”
“这个时代,像您这样的人不多了。”高桥递过一份文件,“同仁会医院想请您做一场教学手术,对象是复杂血管损伤。报酬是常规的三倍。”
叶清欢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时间?”
“明天上午。”
“我需要术前查看患者,制定方案。”
“当然。”高桥颔首,“车会来接您。”
叶清欢转身,走向下一间病房。
那里还有病人在等她。
晚上八点,她走出医院。
石原司机等在车旁,拉开车门:“叶医生,今天辛苦了。”
车子驶进夜色。车路过福州路,叶清欢看见那片废墟还没清理,一片残垣断壁。
爆炸发生的地方,离田中推开孩子的那个位置,只有十米。
如果当时他选择跑开,现在应该完好无损地在家里,和妻女一起吃晚饭。
但他选择了推开那个孩子。
而她选择了保住他的腿。
车停在别墅门口。二楼窗户亮着灯,林书婉在等她。
叶清欢下车时,腿一软,险些摔倒。石原要来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走进屋,林书婉端来热汤:“姐,杜兰特主任下午打电话来,说您要是太累,明天的手术他可以替您做。”
“不用。”叶清欢慢慢喝汤,“患者信任的是我。”
“可您已经连续工作十六天了……”
“那就第十七天。只有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固执、单纯的医者,我们才能更安全,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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