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显微镜下的日常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叶清欢就醒了。
她起身穿衣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青色。
她用面霜盖住脸上的疲惫,不能让日本人看出任何异常。
七点半,叶清欢和林书婉吃早饭,桌上是清粥、咸菜和煮鸡蛋。
“今天有考试?”
“英语测验。”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两人没提搜查和监视的事。
餐厅的窗帘半掩着,外面的人能看到屋里的情况,但听不到她们说话。
八点,一辆深灰色奔驰准时停在门口。
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日本男人,叫石原,从今天起专门负责接送叶清欢。
“叶医生,早。”石原拉开车门,弯腰鞠躬。
“有劳。”叶清欢坐进后座。
车开向圣玛利亚医院,路过外白渡桥时,石原突然问:“叶医生今天手术排到几点?我准时来接。”
“下午四点左右。”叶清欢看着窗外,“如果有急诊,我会让护士打电话到领事馆。”
“好的。”石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松冈参赞交代过,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叶清欢没再说话,看着车外。
桥头新设了检查站,沙袋堆得更高,机枪口对着过桥的行人。
他们的车没有停,哨兵看到车牌就挥手放行了。
圣玛利亚医院今天的气氛不对劲。
叶清欢走进外科走廊,原本小声说话的护士们都不出声了。
几个医生远远地朝她点头,表情很奇怪。
她没理会,直接去了更衣室。
换上白大褂,戴上听诊器,推开诊室的门,第一个病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是上周做胆囊炎手术的患者,今天过来拆线。
“叶医生,谢谢您。”老人递过来一篮鸡蛋,“自己家养的……”
“医院有规定,不能收。”叶清欢温和地拒绝了。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我看看。”
一整个上午,门诊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打量的视线,医院里传开了,说她叶清欢成了日军的座上宾,有专车接送。
中午在食堂吃饭,杜兰特主任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
“叶,我想和你谈谈。”
“主任请说。”
杜兰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为了病人,为了医院的药品。但外面有些话……说得很难听。”
叶清欢放下筷子:“说什么?”
“说你是汉奸,说你和日本人合作。”杜兰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你现在……”
“主任,”叶清欢抬起头看他,“如果明天送来一个法国伤员,枪伤感染,需要盘尼西林才能活。
药房里只有一盒盘尼西林,需要我用‘合作’去换,您说我该怎么做?”
杜兰特不说话了。
“我是医生。”叶清欢接着说,“我的职责是救人,不管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中国人、法国人还是日本人,希波克拉底誓言里没有国籍。”
“但别人不会这么想。”
“那是他们的事。”叶清欢站起来,“我还有病人。”
她端着盘子离开,杜兰特还坐在原地。
下午两点,石原来接她,车没开去同仁会医院,而是去了虹口的一栋洋房。
“这里是军医部的特别诊疗所。”石原解释,“有些伤患不方便在普通医院治疗。”
洋房门口有双岗,检查了通行证和石原的证件才放行。
叶清欢被带到二楼手术室。
病人躺在床上,全身裹满绷带,只露着眼睛。
旁边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军医,还有一个佩戴中佐军衔的军官。
“叶医生,”军官开口,声音沙哑,“拜托了。”
叶清欢上前检查,绷带下面是严重的烧伤和弹片伤,感染已经扩散了。
“需要大面积清创,可能要截肢。”
“截吧。”病人突然开口,说的是中文,带着东北口音,“只要能活。”
叶清欢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
她继续检查,在病人右臂内侧看到一道旧刀疤。
刀疤的位置和形状,跟她记忆里的一个情报对上了。
关东军特高课的高级特工,“鼹鼠”,三年前潜入东北抗联,害得一个支队全军覆没,后来调回上海渗透租界的地下组织。
他居然还活着。
“准备手术。”叶清欢戴上手套。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清创,输了三次血,截掉了左小腿和右手的三根手指。
结束的时候天都黑了。
“能活吗?”军官问。
“看今晚的体温。”叶清欢摘下口罩,“烧能退,就有希望。”
“请您今晚留在这里观察。”军官的语气很客气,但不容拒绝,“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以医疗名义的软禁。
叶清欢没有反对:“我需要给圣玛利亚医院打电话,取消明天的门诊。”
“已经安排好了。”
她被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窗户装着铁栅栏,门外站着卫兵。
房间很干净,有卫生间,书桌上放着几本德文医学期刊。
晚饭是日式便当,两菜一汤,还有一份水果。
她安静地吃完,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外科学年鉴。
九点,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高桥信一,他没穿军装,穿着深色和服。
“叶医生,委屈你了。”他在对面坐下,“病人身份特殊,必须保密治疗。”
“我理解。”叶清欢合上书,“但我明天上午约了三个复查病人。”
“已经通知他们改期了。”高桥拿出一个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烟,“不介意吧?”
“请便。”
高桥点燃香烟:“叶医生今天的手术,我看了记录。截肢很果断,清创很彻底。
换成我们的军医,可能会犹豫着想保住肢体,结果导致感染扩散。”
“战时医疗的原则是保命第一。”
“是啊,保命第一。”高桥吐出烟圈,“可有些人总是忘了,命才是根本。”
房间里没人说话。
高桥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叶医生,你恨日本人吗?”
叶清欢看着他:“我只恨战争。”
“战争……”高桥笑了,笑得很苦,“是啊,所有人都恨战争,但战争来了,谁也躲不开。”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清欢:“我儿子去年死在南京,不是战死的,是得了霍乱死的。军医说药不够,先给军官用,他只是一个上士。”
叶清欢没有说话。
“所以我很感激你。”高桥转过身,“你救的人里有将军,也有士兵,你对他们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在我这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
“这就是你的可贵之处。”高桥掐灭烟,“但也是你的危险之处,因为在这个时代,医生必须选边站。”
“我选了。”叶清欢平静地说,“我站在病人这边。”
高桥看了她很久,最后点点头:“好好休息,明早石原送你回去。”
他走后,卫兵从外面关上了门。
叶清欢坐在桌前没动。
高桥刚才的话里信息太多了,儿子的死,对军医系统的不满,还有他对自己的观察。
这些话是试探,还是真心的?她想不通。
但高桥对她的兴趣,不像对一个普通医生。
她起身走到窗边,铁栅栏外一片漆黑,远处有几点灯光。
这里是虹口,周围全是日军机构。
她试了试窗户,锁死了。
洗手间的通风口很小,人钻不出去。
唯一的出口是门,门外有卫兵。
她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如果“鼹鼠”死了,对抗日力量是好事。
如果“鼹鼠”活了,对他来说也未必是坏事,一个欠她一条命的高级特工,将来或许有用。
但这事她选不了。
作为医生,她只能救人。
作为现在的叶清欢,她必须救这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医生救人是天职,但把人救活之后呢?
窗外传来换岗的口令声,日语在夜里很清楚。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手术,后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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