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跟患者站一边
一月十二日,早上。
叶清欢在圣玛利亚医院的手术室完成了一台胃大部切除。病人是法租界的富商,手术持续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她刚换下手术服,护士长就敲门进来。
“叶医生,有您的电话,日本总领事馆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松冈参赞的秘书,语气恭敬。
“叶医生,抱歉打扰。虹口兵站医院刚接收一名重伤员,胸腹腔联合损伤,军医部恳请您过去会诊。”
“我下午还有门诊……”
“公董局已经协调好了,您的门诊由杜兰特医生暂代。”
秘书说得很快。
“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您了。”
叶清欢放下电话,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分。她重新穿上外套,拎起医疗箱。
医院门口停着的不是昨天的黑色轿车,而是一辆深灰色的奔驰,挂着领事馆牌照。司机是个日本人,见她出来就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法租界时,叶清欢注意到今天的检查格外严格。每个路口都有宪兵拦车检查,即便有通行证,也要摇下车窗核对面容。
“怎么回事?”
她问司机。
“搜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中文回答。
“陆军医院爆炸案的破坏分子还没抓到。”
叶清欢不再说话,看向窗外。
虹口兵站医院原本是一家英国教会医院,战争爆发后被日军征用。三层红砖楼前停着三辆军用卡车,担架兵正往下抬伤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她被直接引到三楼手术准备区。走廊里站着四五个日本军官,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刺眼。
“叶医生。”
一名戴眼镜的军医中佐迎上来,深深鞠躬。
“我是兵站医院外科主任武田。伤者是第十八师团的服部少将,弹片贯穿右胸,伤及肺门,我们不敢手术。”
“片子呢?”
武田递过X光片。叶清欢对着灯光细看——弹片卡在右肺门与上腔静脉之间,距离心脏不足两厘米。位置险恶,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
“血压?”
“85/50,还在掉。”
“血型?”
“O型,已经备了2000cc。”
叶清欢放下片子。
“手术风险很大,死亡率超过六成。你们确定要我做?”
“服部将军说,”武田压低声音,“要么死在手术台上,要么死在病床上。他选前者。”
“我需要两个助手,麻醉师要有处理大血管损伤的经验。另外,这里有自体血回输装置吗。”
叶清欢开始刷手。
“有,从德国进口的,刚到货。”
武田眼睛一亮。
三十分钟后,叶清欢站在手术台前。
无影灯下,服部少将的脸色灰白,胸腔已经打开,暗红色的血缓慢渗出。麻醉师紧盯着监测仪,额头冒汗。
“吸引器。”
叶清欢伸手。
手术开始了。
弹片被肺组织包裹,又与血管粘连,每剥离一毫米都如履薄冰。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护士不断为她擦拭。
两小时后,弹片被完整取出——一块三角形的炮弹破片,边缘锋利。
“冲洗。”
“血压回升,110/70!”
“准备关胸。”
当缝完最后一针,叶清欢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手术持续四小时十分钟。
她走出手术室时,腿已经僵直。
门外等候的军官们齐刷刷看过来。一个佩戴少将军衔的老者上前,用中文说话。
“叶医生,我是第十八师团参谋长中岛。服部将军他……”
“手术成功,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
叶清欢摘下口罩。
“需要特级护理,不能有感染。”
中岛少将深深鞠躬。
“您救了第十八师团的灵魂。”
叶清欢微微点头,没有接话。她清洗双手,换回便服,准备离开。
“叶医生请留步。”
武田中佐追出来。
“高桥大佐在办公室等您。”
高桥信一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医院二楼。房间不大,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叶医生,请坐。”
高桥起身,亲自倒了杯茶。
“服部少将的手术,我听说成功了。”
“还要观察。”
“武田中佐说,手术难度是他生平仅见。”
高桥在对面坐下。
“叶医生,你这样的技术,在上海屈才了。”
叶清欢端起茶杯,没有喝。
“高桥大佐有话请直说。”
高桥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的聘书。”
他将文件推过来。
“聘请你为客座教授,任期三年,年薪五千日元,配独立实验室和助手。下个月就可以赴任。”
叶清欢没有碰那份文件。
“我是中国医生,我的病人在这里。”
“医学无国界。”
高桥说。
“东京有亚洲最好的医疗资源,你能救更多人。”
“这里的人更需要我。”
高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服部少将手术前立了遗嘱,说如果他能活下来,要亲自为你申请瑞宝勋章——那是帝国对非军人的荣誉之一。”
“医生救人,不是为了勋章。”
“我知道。”
高桥收起笑容。
“但叶医生,有些话我必须说。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中国人视你为汉奸,日本人视你为工具。东京可以给你纯粹的研究环境,远离这些是非。”
“谢谢好意。”
叶清欢放下茶杯。
“但我选择留下。”
高桥不再劝,将聘书收回抽屉。
“那么,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爆炸案的调查有了进展。宪兵队在废墟里发现了专业爆破的痕迹,不是普通炸药。破坏分子对医院结构很熟悉,可能内部有人接应。”
叶清欢神色淡然。
“高桥大佐告诉我这些是……”
“因为从现在起,你会被调查。”
高桥转身。
“所有能进出陆军医院的人,包括医生、护士、杂役,甚至送菜的车夫,都要接受背景审查。你是最后一个。”
“我接受审查。”
“不,你不用。”
高桥走回桌前。
“我已经以宪兵司令部的名义,为你做了担保。我说,叶清欢医生那两天都在同仁会医院做手术,有记录和证人。”
他顿了顿。
“但我只能担保你的过去。未来,你需要更加谨慎。”
叶清欢听懂了——高桥在卖她人情,在警告。”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医院里还有病人。”
“车在楼下。”
高桥送她到门口,忽然低声说。
“叶医生,医学可以救人,但救不了国。你好自为之。”
回程的车里,叶清欢闭目养神。
高桥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担保、警告、东京的聘书——这个日本大佐的态度复杂得令人费解。他需要她的医术,但在怀疑她;他保护她,在监视她。
车子在圣玛利亚医院门口停下时,已经傍晚五点。
叶清欢刚下车,就看见林书婉站在医院门口。
“姐!”
林书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家里被搜查了。”
叶清欢心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来了四个宪兵,说是例行安全检查。他们查了每个房间,翻了书房和卧室。”
“酒窖呢?”
叶清欢的声音平静。
“他们在厨房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有发现酒窖入口。”
林书婉语速很快。
“但他们在书房待了很久,翻了你所有的书和笔记。”
“知道了。”
叶清欢拍拍林书婉的手。
“你先回家,我晚点回去。”
目送林书婉离开后,叶清欢走进医院,直接来到院长办公室。
波尔院长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
“叶,我正要找你。今天下午,日本宪兵队来医院调阅了你的档案。”
“我的档案?”
“从入职到现在所有的记录。”
波尔神色凝重。
“包括你在德国留学的资料,回国后的行踪,甚至你父亲的病历——他们什么都查了。”
叶清欢在椅子上坐下。
“院长,我能问为什么吗?”
“虹口的爆炸案。”
波尔压低声音。
“日本人疯了,所有能接触陆军医院的人都要被审查。我以医院名义做了担保,但……”
他叹了口气。
“叶,你要小心。现在很多人盯着你。”
“谢谢院长提醒。”
叶清欢起身。
“我今天还有一份病历要写,先告辞了。”
走出院长室,她没有回诊室,而是来到医院顶楼的天台。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半天色已暗。远处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望向虹口方向,一声冷哼。
风很大,吹得她大衣猎猎作响。
高桥的警告、家里的搜查、档案的调阅——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
日军在缩小排查范围。
但他们没有证据,否则来的就不是搜查,而是逮捕。
现在还在试探阶段,还在观察。
叶清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行证。深蓝色的封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这是通行证,是诱饵。
高桥想看看,有了这张证,她会去哪里,会见谁,会做什么。
她将通行证收回口袋,转身下楼。
当晚八点,叶清欢回到别墅。
书房被翻过了。书架的书籍虽然放回原位,但顺序有细微错乱;抽屉里的文件有被翻动的痕迹;甚至连她藏在德文医学辞典里的几份剪报,被取出来又塞了回去——但塞反了。
专业的搜查,但不够彻底。
或者说,搜查者并不确定要找什么。
林书婉站在书房门口。
“姐,他们会不会发现……”
“不会。”
叶清欢打断她。
“可是……”
“去准备晚饭吧。”
叶清欢语气平静。
“我饿了。”
林书婉咬了咬嘴唇,转身下楼。
叶清欢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坐了十分钟。
她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辆深灰色奔驰又出现了。停在昨天黑色轿车的位置,车窗垂着遮阳帘。
监视回来了,换了个更隐蔽的方式。
叶清欢拉上窗帘。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生活在显微镜下。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外出,每一通电话,都会被记录、分析。
但显微镜只能看到表面。
看不到她手术刀上的血迹下握枪的老茧,更看不到她平静眼眸深处燃烧的火焰。
她转身,下楼吃饭。
餐桌上,林书婉做了两菜一汤。姐妹俩默默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饭后,叶清欢照例检查门窗,然后回到卧室。
她没有睡觉,而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深灰色奔驰开走了。
叶清欢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还有手术,后天还有会诊,大后天可能还有。
她要继续做那个叶清欢医生——那个医术高超、不问政治、被中日双方都需要的外科专家。
在显微镜下,扮演完美的角色。
直到时机成熟。
直到可以再次握紧那把驳壳枪。
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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