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9.川西雪岭埋忠骨,云端冷眼看人心
出了嘉峪关,越往西行,人烟越是稀少。
待到了川西地界,更是连飞鸟都绝了踪迹,只剩下漫天卷地的白雪,和那终年不散的凛冽朔风。
一辆由四匹健马拉着的黑蓬马车,正碾过厚厚的积雪,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车轮轧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耳。
车外寒风如刀,割面生疼;车内却是温暖如春。
一只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盛,炉上温着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香四溢。
苏妄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古卷,神情闲适。
凌霜华坐在一旁,正用纤细的手指剥着几颗从蜀中带出来的蜜橘。
那橘皮的清香混合着酒香,令人闻之忘俗。
“恩公,前面便是大雪山了。”
丁典掀起厚重的车帘,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宛如接天连地的白色巨峰,眉头微皱,
“这地方杀气太重。连只鹰都看不见,却有一串极新的马蹄印,一直延伸进那山谷深处。”
“那是死人的路。”
苏妄头也没抬,接过凌霜华递来的橘瓣,放入口中,
“落花流水这四个老江湖,终究是老了。被那血刀老祖像遛狗一样,从江南遛到了这川西绝地,却还以为自己是在除魔卫道。”
坐在下首的狄云,此刻正抱着一把厚重的钢刀,正在擦拭刀身。
经过这几日的调教,他身上的那股乡土气已褪去了大半,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与冷厉。他听了苏妄的话,忍不住问道:
“恩公,那血刀老祖武功虽然诡异,但听说南四奇也是顶尖高手,四打一,怎么会被牵着鼻子走?”
苏妄合上书卷,目光投向窗外那苍茫的雪原,淡淡道:
“因为这里是雪山。”
“在中原,讲究的是招式、内力、侠义。但这大雪山里,只讲究一样东西——生存。”
“血刀老祖是在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狼,而那南四奇……哼,不过是养尊处优的家犬罢了。进了这笼子,家犬如何斗得过恶狼?”
马车在一处避风的断崖后停下。
前方已无路可走,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冰道,通往那个形如口袋般的巨大峡谷,藏边雪谷。
“下车吧。”
苏妄披上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率先走下马车。
他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峡谷。
此时正是晌午,但阳光照在雪地上,并不觉得暖和,反而刺得人眼睛生疼。
峡谷入口处,隐约可见几道人影正在疾驰。
正是追杀了一路、此时已疲惫不堪的“南四奇”:陆天抒、花铁干、刘乘风、水岱。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身影,正是水笙与汪啸风。
“爹!那恶僧进谷了!”
水笙骑在白马上,声音虽清脆,却难掩疲惫。
她的白衣上沾满了泥点,神情憔悴,显然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陆天抒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进了峡谷。
苏妄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愚蠢。”
“这峡谷三面环山,只有这一个出口。积雪已厚达数丈,稍有震动便是天崩地裂。那血刀老祖是故意引他们进去的。”
丁典心中一惊:“恩公,那岂不是要……”
“雪崩。”
苏妄轻轻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
只听得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怪异、尖锐的长啸。
那啸声并非为了伤人,而是凝聚了血刀老祖毕生的内力,专门为了震荡这脆弱的空气。
“轰隆隆!”
仿佛是沉睡的巨龙翻了个身。
峡谷两侧那高耸入云的雪峰,突然颤抖起来。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积雪开始崩塌。起初只是细流,转瞬间便化作了滔天的白色巨浪,挟裹着万钧雷霆之势,从千丈高空倾泻而下!
“不好!快退!”
谷底的水岱反应最快,凄厉地大吼一声。
但已经晚了。
那是大自然的天威,非人力所能抗衡。
白色的雪龙瞬间吞没了峡谷的入口,将落花流水四人连同水笙、汪啸风,以及那几匹战马,尽数掩埋。
那一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良久。
轰鸣声渐止。
漫天飞舞的雪粉慢慢沉降,露出了被彻底改变了地貌的峡谷。
原本的谷口已被数百万吨的积雪堵死,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峡谷,彻底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死牢。
“恩公!他们……他们被埋了!”
狄云握紧了刀,脸上满是焦急,
“水姑娘也在里面!咱们……咱们要不要去救人?”
他是个实心眼,虽然还没见到水笙,但听恩公提过那是未来师娘,心中早已把救人当成了己任。
“救?”
苏妄转过身,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悸,
“怎么救?这积雪厚达数十丈,除非你有移山填海之能,否则挖上一个月也挖不通。”
“况且……”
苏妄指了指峡谷深处的一块相对平缓的高地,
“他们死不了。那几个人武功不弱,雪崩来时虽猛,但只要护住心脉,躲在岩石后,还是能活下来的。”
果然。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谷底的积雪动了动,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陆续从雪堆里爬了出来。
虽然丢了马匹,甚至受了些轻伤,但南四奇和两个小辈都还活着。只是此刻,他们看着那被堵死的出口,一个个面如死灰,陷入了绝望。
“丁典。”
苏妄并没有下去的意思,而是指了指身后的悬崖绝壁,
“在那个位置,搭个帐篷。”
“咱们就在这里,看一场好戏。”
“看戏?”
丁典一愣,“恩公,这……”
“人只有在绝境中,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苏妄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了谷底那个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年轻公子身上,
“水笙姑娘是个好苗子,可惜眼瞎。若是不让她亲眼看看她那个表哥是个什么货色,不让她看看所谓的大侠在生死面前有多丑陋,她是不会死心的。”
夜幕降临。
大雪山的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的地步。
悬崖之上,一顶特制的防风帐篷早已搭好。
帐篷内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火炉烧得通红,铜锅里的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苏妄盘膝而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送入口中,一脸享受。
而悬崖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落花流水四人虽然内功深厚,但这极寒之地,若是没有火源和食物,也撑不过三天。
他们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抱团取暖。
“表哥,我好冷……”
水笙依偎在汪啸风身边,声音颤抖,嘴唇冻得发紫。
她的白衣早已湿透结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我也冷啊!”
汪啸风一把推开水笙,烦躁地吼道,
“别靠着我!你自己没内力吗?这鬼地方,早知道就不该来!”
平日里那个风度翩翩、对表妹呵护备至的汪少侠,此刻在这生死绝境面前,终于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具,露出了自私凉薄的本性。
水笙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表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表哥……你……”
不远处,水岱叹了口气,将女儿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内力为她驱寒。
他看了一眼汪啸风,眼中满是失望。
而在更深处的阴影里。
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群猎物。
血刀老祖并未被雪崩埋葬。他早已找好了藏身之处,此刻正舔舐着嘴角的鲜血,手中提着那柄血刀,像一只耐心的恶狼,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恩公,那汪啸风真不是个东西!”
悬崖上,狄云透过苏妄特制的“千里镜”(其实是内力加持的视觉),清晰地看到了下面发生的一切,气得咬牙切齿,
“水姑娘那么好的女子,他竟然推她?!”
“这仅仅是个开始。”
苏妄抿了一口热酒,语气淡漠,
“再过两天,等他们饿得发疯的时候,你会看到更精彩的东西。”
“你会看到大侠跪地求饶,你会看到兄弟反目成仇,你会看到人吃人。”
“人……吃人?!”
凌霜华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下来,
“恩公,这……这太残忍了。”
“残忍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
苏妄站起身,走到帐篷口,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长发。
他就像是云端的神祗,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蝼蚁。
“这世上,有一种人叫伪君子。”
“他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副大侠风范。可一旦剥去了那层皮,他们的骨子里比真小人还要肮脏。”
“花铁干是这样,汪啸风也是这样。”
苏妄转过头,看向狄云:
“狄云,看清楚了。”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心。”
“我要让你看的,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看人。只有看透了这些,你才能真正驾驭那《神照经》和《太玄经》,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真侠。”
谷底。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那是刘乘风的声音。
血刀老祖,开始动手了。
苏妄目光一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水笙姑娘,希望你能撑住。等你信仰崩塌的那一刻,才是你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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