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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厌伯沿着地窖的台阶一级级往下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混杂着一股古怪的药材味,隐隐刺鼻。他摸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火光映出地窖的轮廓。

这里比寻常绣庄的地窖大得多,四周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各色粉末,有的盛着浑浊的液体。厌伯凑近细看,借着微光辨认罐上的标签:朱砂、铅粉、曼陀罗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他掀开其中一口,里面泡着成捆的丝线,颜色鲜艳得非同寻常。厌伯伸手捞起一根,指尖刚触到丝线就觉一阵刺麻,那液体浸透丝线竟还带着腐蚀性。

他心中一凛正要细看,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一捆丝线颜色格外不同。他走过去捡起一根,丝线细韧在指间微微发亮,凑近鼻端,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

厌伯瞳孔微缩。

这气味他认得,军中用过的一种秘制毒药,浸入丝线绣成的图案会在人穿戴时渗入皮肤,日积月累神不知鬼不觉要人性命。

他迅速将丝线卷入袖中正要起身。

“客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冷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厌伯浑身一僵,随手拎出脖套蒙住自己下半张脸,缓缓转身。

地窖入口的台阶上,柳夫人持剑而立。

她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火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的杀机毫不掩饰。

厌伯暗叫不好,身子站定做好防御准备,一言不发。

柳夫人不等他站稳已一剑刺来。

剑光如电直取咽喉,厌伯侧身急闪,剑锋擦着他耳畔掠过,削下几根发丝。他还未站稳,第二剑已至,又快又狠招招取他要害。

厌伯接连后退,顺手抄起一只陶罐砸过去。柳夫人剑尖一挑,陶罐应声碎裂,里面的液体溅了一地,嗤嗤冒着白烟。

“军中的身法。”柳夫人忽然开口,冷笑一声问:“你是谁。”

厌伯不答,翻手抽出腰间短刀欺身而上,两人在地窖中激烈交手,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厌伯武功不弱,但柳夫人的剑法诡异狠辣,且时不时有暗器从袖中飞出,防不胜防。

缠斗中厌伯肩背忽然一麻,一枚柳叶飞镖钉入肩胛,入肉极深。

他闷哼一声,血流如注。

柳夫人歪了歪嘴:“我道是谁,原来是条丧家犬。”她剑尖遥指,“说,谁派你来的?”

厌伯捂住伤口退后两步,忽然一脚踢翻身旁的架子,瓶瓶罐罐哗啦啦砸下来,各色粉末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地窖中顿时烟雾弥漫。

柳夫人挥袖驱散烟雾,厌伯已趁机冲向台阶。

“想跑?”

她一剑掷出,剑锋擦过厌伯小腿,厌伯踉跄一下却不敢停,拼死冲出地窖,翻身上墙。

柳夫人追出,望着夜色中仓皇逃窜的身影厉声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家丁们哄然应诺,举着火把四散追去。

柳夫人站在院中冷冷地望着厌伯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负手而立,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像一只敛翅的夜枭。

*

客栈房间里,姜令仪坐立不安。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空空荡荡,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石板路。她又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廊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你坐下歇会儿吧。”九霄靠在床头,看着她来回踱步。

姜令仪没理他,继续在屋里转圈,走了一会儿又去推窗。

九霄忍不住道:“你推了八百回了。”

姜令仪回头瞪他,“我会推到九百回。”

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窗外,又重重地把窗户关上,走回榻边坐下,坐了不到片刻又站起来。

九霄叹了口气,“要不,咱们去厌伯房里等,他回来肯定先回自己屋。”

姜令仪一怔,随即点头:“好。”

厌伯的房间很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摆满了他带来的瓶瓶罐罐。

姜令仪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急促又杂乱。

九霄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说。”姜令仪问他,“厌伯的功夫能对付的过去吗。”

“嗯。”九霄点头,“普通家丁不在话下。”

姜令仪盯着他,眉头皱起,“那不普通的呢。”

九霄眨眨眼:“不普通的当然是……跑了。”

姜令仪被他逗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绷紧。

九霄见状,笑了笑:“厌伯在军营里待了许多年,也曾上阵杀敌,虽说如今早已不练功夫年纪也大了,可底子还在,寻常宵小奈何不得他的,放心吧。”

姜令仪忍不住道:“就怕对方不简单。”

九霄一愣,“哪里就有那么多不简单的事都让咱们碰上啊,乐观一点。”

姜令仪撇了撇嘴:“从前我是很乐观的,只是现在……”

这一趟经历了太多,人心复杂难辨,局势扑朔迷离,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已不能轻易下结论了。

夜色如水,烛火跃动。

姜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九霄,等把我送到北疆,你要去哪?”

九霄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姜令仪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有些恍惚,“你……总得有个去处。”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出心事,囫囵道:“总不能一直跟着我……”

“什么,你说什么。”九霄没听清。

姜令仪抬头看他,正色道:“问你呢,快说。”

九霄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里,像是两簇小小的光。

他垂下眼,片刻后才道:“我为什么不能一直跟着你。”

姜令仪一愣随即红了脸,随手抓起杯盏作势要扔过来,“好啊,你明明听见了,你戏弄我……”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撞开,一个黑影翻进来,踉跄几步,重重撞在桌上。

“厌伯。”姜令仪惊呼。

厌伯浑身是血,左肩上还插着一枚飞镖,脸色惨白得像纸,他扶着桌沿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绣庄……毒丝线……”

话没说完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姜令仪大惊失色,扑过去扶他:“厌伯,厌伯。”

厌伯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已然昏死过去。

九霄上前,两人合力把厌伯抬到床上,姜令仪翻出包袱里的金疮药,颤抖着双手想要拔出飞镖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九霄按住她的手:“我来。”

姜令仪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九霄拔出匕首,割开厌伯肩背处的衣衫,伤口很深,乌黑的血液汩汩流出,显然是中了毒。

他先把飞镖拔出来,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

姜令仪在一旁帮忙递东西,手上全是血却顾不得擦。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人喊马嘶。

“给我搜,挨家挨户搜。”

“那贼人跑不远,定在这附近。”

紧接着,客栈大门被打开,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涌入,接着就是登登登的上楼梯的声音。

“来了。”姜令仪腾地站起身。

九霄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一群人被甲带胄正在挨个敲门搜查。

“那人左肩有伤,且中了毒,一搜便知。”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扇即将被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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