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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夜色如墨,更夫敲过三更,客栈廊下最后一点烛火也被风吹熄。

厌伯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脚点在瓦片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在屋檐上伏了片刻,确认无人察觉,这才纵身一跃直奔对面绣庄而去。

云锦绣庄是云州最大的绣庄,绣品精致绣工精湛,每年都被选拔成贡品送入宫中。

这里白日热闹,天南海北的人都会过来买绣品、谈合作,入了夜才安静下来。厌伯的身影落在绣庄的屋脊上,许久未曾练功,生疏了不少。

绣庄看管的严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厌伯缓缓后退,隐入更深的阴影中小心前行,躲过暗桩避开护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

客栈房间里,姜令仪正在铺床。

九霄站在一旁,看着她把床铺收拾好,又拿来一床薄褥铺在榻上,欲言又止。

“行了,你睡床我睡榻。”姜令仪收拾好拍了拍手,往铺好的榻上一躺,伸了个懒腰,“总算躺下啦,好舒服啊。”

九霄坐在桌边,经过一整日的照料,现在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你夜里有事叫我啊。”姜令仪坐起身准备脱鞋子。

九霄不看她,闷声道:“我去找掌柜再要个房间。”

姜令仪停下手里的动作,“为什么。”

九霄看着她,满脸一言难尽。

姜令仪哼道:“你不会是想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大防小防的吧,告诉你啊九霄,别跟我整什么规矩礼数,咱们从认识就在一处吃一处住,是生死之交,现在谈那个是不是太见外了。”

她起身走过来坐在九霄对面,“再说,我病着的时候你不也是守在床边日夜不休吗,我现在投桃报李,不应该吗。”

九霄叹了口气,“可是……”

姜令仪扶着他的胳膊起身往床边走去,“有什么可是的,你抱过我  ,我摸过你,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九霄耳根烧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令仪把九霄按坐在床上,“我就希望你快些好起来,又变回那个能打能拼的九霄,那样我才有安全感。”

她开始帮他脱靴子,被九霄敏锐地躲过。

九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自己来。”

姜令仪一把按住他的手,蹲在地上自下而上凝视着他,“你要听话,只有你早点好起来我才能活下去,你说,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没了,九霄妥协,说不过她。

看他放弃抵抗,姜令仪很是满意,把人安顿好后又端过铜盆让他洗脸。

九霄心不在焉地随便糊弄两把,刚想躺下被姜令仪拦住。

“别动。”姜令仪用帕子把他耳后没擦到的地方拭了拭,“洗个脸都洗不干净。”

九霄耳根又红了,整个人僵硬的像个棒槌。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进来。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榻上,都盯着房梁发呆。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猫狗的叫声,还有姜令仪辗转反侧的不安。

九霄侧过头,看见她散开的青丝铺在枕上,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侧躺着,身形被薄被盖住,只露出半边肩膀的轮廓。

九霄连忙收回目光躺平,闭上眼。

可那散落的青丝总在眼前晃。

“你也没睡着啊。”姜令仪的声音忽然响起。

九霄睁开眼嗯了一声。

“我也睡不着。”姜令仪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陪我说说话吧。”

九霄问:“你想说什么。”

“你讲个笑话给我听。”姜令仪说。

九霄愣了一下:“我不会讲笑话。”

“啊。”姜令仪很沮丧,“怎么能有人不会讲笑话呢。”

九霄想了想,半晌才道:“从前有个镖师头一回走镖师父交代他,路上若遇着劫道的,别慌,按规矩来。他问,什么规矩?师父说,咱们这行有个说法,叫‘见面分一半’,你报出名号,对方若给面子,让条路,你就分他一半。那镖师记住了。结果头一回走镖真遇着劫道的,他勒住马,冲对面喊:在下某某镖局的,按规矩咱们见面分一半。劫匪一愣,问:分什么一半?镖师说:你让我过去,我分你一半路。”

姜令仪哈哈笑着问:“然后呢?”

“然后劫匪说:你分我一半路?这路是你家的?”九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镖师说:不是,是我要走的那一半,你留着,咱们各走各的。”

姜令仪笑得肩膀微微颤动:“这镖师是个傻子吧?”

“可不是。”九霄见她笑了,也放松了些,“那劫匪被他气笑了,最后还是放他过去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憨的。”

姜令仪笑够了,躺平了看着房梁:“还有吗?”

九霄又想了想:“有个赶考的秀才,路上饿了进店吃面。他问店家,面多少钱一碗?店家说,三文。秀才说,那给我来碗面,不要面。店家愣了,不要面那吃什么?秀才说,你光给我汤和佐料就行。店家照做了。秀才吃完掏出一文钱。店家说,你给少了。秀才说,面三文一碗,我没要面,只吃了汤和佐料,自然只付汤料钱。”

姜令仪笑得咳嗽起来:“这法子好,下回我试试。”

两人笑了一阵,屋里又安静下来,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九霄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夜深了。

整条街都沉入梦乡,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窗外忽然飘来童谣。

“绣花针,绣花针,绣完牡丹绣死人……”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街角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萦绕。九霄猛地坐起来,看向窗户。

“蚕丝线,蚕丝线,三魂七魄缠里面……”

姜令仪也坐了起来,满眼惊骇。

那童谣还在继续,调子诡异,歌词瘆人。

九霄压低声音:“厌伯还是一个人去了。”

月光依旧清冷,街上空无一人,那歌声却还在飘荡。

“绣花帕,绣花帕,盖在脸上回不了家……”

过了很久童谣终于停了,街上恢复了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九霄靠在床头看着姜令仪,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看不真切。

姜令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头儿心里有执念。”

九霄懂她说的是什么,幽幽道:“希望他早去早回,不要撞上巡夜的才好……”

*

县衙后堂,烛火燃了大半。

陈县令坐在案前眉头紧锁,面前的案卷摊开着,上面“绣庄”“女工”“失踪”几个字被圈了又圈。

师爷端着茶进来,见他还没睡叹了口气:“大人,夜深了。”

陈县令没动:“这案子,怎么看都有问题。”

师爷把茶放在他手边,压低声音:“李相那边打过招呼,此案压一压。”

陈县令没说话,啪的一声重重扔下笔。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忽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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