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姜令仪握着那面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镜子，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身边的胡三早没了踪影。
不远处的树梢上，九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担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丝笑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不要担心。
但她必须尽快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她的镜子没有涂抹致幻的药物，究竟是什么时候周永昌起了疑心，既然被发现了，今日还如此配合她演下去，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四周的喧闹声潮水般涌来，烟花在天上炸开，河灯在湖面上飘远，人们的笑声、叫声、祈福声混成一片……
热闹美好是旁人的，而她这里，只有不寒而栗的恐惧。
这意味着周永昌已经开始了新的计划吗。
那是什么样的计划，今晚还会有人因此丧命吗？
姜令仪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镜子。
镜面光滑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再无其他。
倏然，人群一阵骚动。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身后的人群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有人撞了她的肩膀，她一个踉跄，手里的镜子差点脱手，她下意识护住镜子，可紧接着又是一波拥挤，她脚下一滑……
“啊。”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大黄。”姜令仪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膝盖疼得使不上力。
大黄拼命用脑袋拱她，汪汪叫着护在她身前，不让那些慌乱的脚踩到她。
在大黄的帮助下，姜令仪终于撑着站了起来，忽然，有人大喊：
“有人自缢了。”
尖叫的嗓音划破夜空。
“又有小娘子自缢了。”
姜令仪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只见湖面上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往湖水深处走去。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散乱，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坚决，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微笑。
月亮挂在半空，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上，也洒在她身上。
是小翠。
阿臭往湖边冲去，撞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小翠，回来，小翠……”
可湖里的人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想回头。
湖水没过她的肩膀，没过她的脖子，没过她的下巴，她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去。
阿臭冲到湖边却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小翠的发顶消失在湖水下。
只有几圈涟漪，荡开又慢慢消失。
很快，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乱哄哄，姜令仪下意识看向九霄，九霄已经飞身跃起朝着湖心的方向而去。
因又发生了命案，原本热闹喜庆的镜湖边哭喊声震天，大家纷纷逃窜，想要远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一个起落，两息之间，姜令仪看到九霄已经从水下捞起小翠。
阿臭也看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姜令仪，姜令仪冲他点了点头，阿臭飞奔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口中大喊：“出人命了，报官，报官……”
厌伯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湖边，脱下外袍给昏迷不醒的小翠披上，又探了探她的鼻息，道：“快，还有救。”
九霄将人背在身后，看了一眼愕然发呆的张猎户，带着厌伯朝萨满婆婆的住处而去。
张猎户瞬间回神，带着同样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家属们将小翠落水的地方围了起来。
推推搡搡的人群后，姜令仪看着这一切，虽然出了意想不到的差错，但一切仍按照原计划进行着。
希望那个可怜的姑娘可以活下去。
趁乱，姜令仪带着大黄悄悄回到了小翠落水的地方，那里的草丛里果然躺着一面铜镜。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一队官兵突然从人群外冲进来，为首的郑捕头挥着手大声吆喝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官兵们不由分说地驱赶人群，姜令仪顺势藏起铜镜随着人群退了出去。
湖边，郑捕头叉着腰装腔作势地指挥着捞人。
“头儿，这大冷天的……”
“少废话让你捞就捞。”
真是晦气，郑捕头想，若是往常总会有死者家属过来替他们把这脏活儿干了，如今却是小翠，一个没有亲人的丫头，害他们大冷的天儿下水。
就为这，回头也得跟胡三多要一成酬劳，给哥儿几个买酒吃。
随着官兵们在水下打捞的时间越来越长，郑捕头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岸边，那些原本已经退后的人群，不知何时又渐渐围拢过来。
张猎户站在最前头，一双眼死死盯着湖里那些装模作样的官兵，拳头攥得咯咯响。
“捞着什么了没有？”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郑捕头回过头瞪了张猎户一眼，又收回恶狠狠的眼神，并未搭理他。
张猎户往前走了一步，“那么多人下去捞了这半天，一根毛都没捞着？”
郑捕头的脸色沉下来：“休要捣乱，官府办案，哪有你说话的份。”
张猎户冷笑一声，“没有我说话的份，我那可怜的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却没有我说话的份……”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几个家属纷纷涌上前来。
“我女儿是冤死的，定有内幕。”
“我妹妹也是。”
“还有我家侄女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连尸首都不翼而飞了。”
“这么久了，这么多人一个接一个蹊跷死去，官府都查出了什么？”
一声接一声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过来，郑捕头被围在中间。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很快便将湖边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大声议论：
“几乎月月都出事，都死得不明不白。”
“已经是第八个了。”
“恐怕是有人故意设计的阴谋和陷阱。”
“官府被买通了，郑捕头，你收了多少好处……”
一声接一声地质问，那些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哭声、怒吼，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全涌了出来。
人群骚动起来，郑捕头成了众矢之的。
“查，还我女儿的命。”
“查官府，不干人事。”
“我们要真相。”
郑捕头被围在人群中间，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脸色越来越白，“收队收队。”
官兵们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站住。”
“别让他跑了。”
“追。”
姜令仪站在湖边，望向大家远去的方向。
那是通往周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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