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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正月十五。

天还未黑透,镜湖镇便已亮了起来。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旋转不休的走马灯上是栩栩如生的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支楞着两只长耳朵,甚是可爱;层层叠叠的莲花灯,花瓣间透出烛火的暖光,恍如瑶池仙境。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活灵活现的糖人引得身后跟了一群小娃娃们。炸元宵的锅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甜香飘出老远。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混在满街的人声里……

爆竹声时不时响起,噼里啪啦惊起一阵欢呼,镜湖边更是人山人海。

沿岸的柳树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串串垂下来,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湖面上飘着无数盏河灯,莲花状的、船状的、元宝状的,烛火点点,顺着水流缓缓飘向湖心,远远看去,像是天上星河落进了水里。

人们挤在岸边,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听说河神在今年正月十五格外开恩,凡是这一日到镜湖边许愿的,必能如愿。于是放灯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求平安的、求姻缘的、求子嗣的、求财源的……那些愿望随着河灯飘远,仿佛真的能被河神听见。

客栈二楼,姜令仪的房间。

她已经梳妆完毕,一身素色衣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斗篷,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别住。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清淡,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九霄站在窗边往外头看了半晌,才回过头来。

“你让我找的人今晚都能到齐。”他说,“此刻,张猎户带着他们已经等在湖边了,我叮嘱了他好生照应。”

姜令仪点点头。

阿臭奉上热茶:“娘子,官府那边阿臭已探好了路,只要湖边一有动静立马去报信,保管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赶到。阿臭腿脚快,娘子放心便是。”

姜令仪接过热茶,叮嘱他:“千万小心,护好自己是要紧的。”

阿臭耷拉着脸,道:“阿臭明白,但是阿臭担心娘子你……”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厌伯端着两只粗瓷碗进来。

“这是刚煎好的药,先喝下以防万一。”他将一只碗递给姜令仪,又吹了吹手里的另一只碗,“这是姜汤,驱寒,必须喝。”

姜汤的辛辣味道直冲鼻子,姜令仪皱眉抗拒:“我不会在水里待很久,这个就不用……”

“用,听话。”厌伯不容分说将碗塞到她手里,“这一下水病情又要加重,老头子行医几十年从无失手,这享誉天下的金字招牌早晚砸你手里。”

姜令仪苦笑,捧着碗鼓咚咚一口气喝下药,又深吸了一口气姜汤也灌进了肚子里。

两只空碗拿在手里,姜令仪往下倒了倒,一滴不剩,厌伯这才接过碗,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忍心开口,一转头看到九霄,一肚子的邪火终于有了去处。

“你小子,若让小娘子有半点闪失,老头子这就夺了你剩下不足一年的寿期,你信不信。“

九霄点头:“她若有事,我便先了断自己。”

大黄听懂了,走过来挨个蹭了蹭每个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气氛越发凝重,窗外的喧嚣也越发刺耳。

姜令仪看了看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赴死的表情,叹了口气,嗔道:“哎哎哎,我说,你们这是做什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是不是不太吉利。”

没人动。

姜令仪一拍桌子板起脸来,“都给我好好的,不许拖后腿,等我回来,咱们还有元宵夜宴呢。”

屋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阿臭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厌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那紧皱的眉头到底松开了些。

九霄走过来,伸手将姜令仪斗篷的带子系紧了些。

“记着。”他压低了声音,“切莫走得太快、太深,我就在附近,随时会出现在你眼前。”

姜令仪点点头。

今晚之计是大家商议好的,让姜令仪和九霄吵架后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假装上当,等她拿到那面涂抹药物的镜子往湖心走去时,便是揭穿周永昌的阴谋的时刻,让所有受害者家属重新目睹这一幕,唤醒他们潜意识中的疑惑和恐惧。

大家联合起来,只要证明了那镜子上的药物致幻,真相便大白于天下,百姓再不会被愚弄。

至于周永昌背后的阴谋和动作,就要看九霄的了。

即刻动身,大家兵分四路,姜令仪带着大黄去湖边,九霄隐匿远远跟着,阿臭在外围盯着,随时准备去叫官府的人,厌伯带着药箱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准备救人。

夜色渐浓,外头的热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镜湖边,灯火通明。

姜令仪牵着大黄慢慢往前走,人群挤挤挨挨,有人举着糖葫芦从她身边跑过,有姑娘们结伴而行,指着湖面的河灯说说笑笑,好似大家全然不记得那些曾经消逝的鲜活的生命。

“姜娘子。”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姜令仪身形一顿,下意识攥紧了手帕。

她慢慢转过头,胡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拱了拱手:“娘子来得早。”

姜令仪微微颔首:“胡三爷。”

胡三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过来,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打磨得极亮,映着满湖的灯火。

正是那日在街上她看到的那一面。

“这是姜娘子要的东西。”胡三笑吟吟道,“娘子看看可还满意。”

姜令仪伸出手,接过镜子。

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

四周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她握着镜子,手指缓缓从镜面划过……

不远处的树梢上,九霄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软剑。

老槐树下,厌伯攥紧了药箱的带子,眉头紧锁盯着这里的一切。

阿臭蹲在湖边外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眼睛一刻不离开人群里的姜令仪。

娘子接过镜子了,娘子在照镜子,娘子能看到什么……

阿臭的手心都是汗水,干咽了一口唾沫。

“阿臭?”

倏然,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臭转头去看,小翠就站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正愣愣地看着他。

“小翠?”阿臭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小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略显苍白。

她看着阿臭好一会儿,呆呆的,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小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他们环节中的一步还是巧遇……

阿臭的心里百转千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因为紧张无法细致思考。

“小翠?”阿臭又叫了一声,“你来这里放灯吗?”

小翠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回过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笑得十分苦涩。

“啊,对,我……我来放灯……”

阿臭心里还惦记着湖边的姜令仪,忍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姜令仪还站在那里,举着镜子照着,从脸上的表情看一切如常,且师父就在附近,一切都还在按计划进行。

松了一口气,阿臭对小翠道:“我也是来看灯的,还以为你今日会很忙,不得闲出来……”

他想借机跟小翠攀谈两句,或许能套出些什么。

可是小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冷风起,将湖面吹起了褶皱。

姜令仪看着镜子,镜中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倒映着满湖的灯火,鼻梁挺秀,唇色微淡,因着大病初愈,脸颊还带着几分苍白,反倒显出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乌发只简单挽着,一根木簪斜斜别住,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湖风吹得微微晃动。

可她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没有阿爹,没有阿娘,没有她曾经见过的那些画面,也没有过往深刻在脑中的种种……

这就像一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镜子。

姜令仪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再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脸,和身后影影绰绰的人群、满湖点点的灯火。

她将镜子偏了偏,换个角度,再看。

什么都没有。

镜面光滑,打磨得极亮,映出的只有她自己的眉眼,再无其他。

姜令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大黄,故意将镜子拿低了些,凑到大黄面前。

大黄凑上去,鼻子翕动,仔仔细细地闻了闻,又闻了闻。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姜令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姜令仪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狗眼清澈见底。

这镜子没有问题。

姜令仪握着镜子的手,僵在了那里。

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四周依然热闹,人们在放河灯,双手合十闭眼许愿;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烟花在天上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一张张欢喜的脸……

姜令仪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往那树梢看去。

九霄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满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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