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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永昌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紧闭双目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方才客栈里跟姜令仪见面的细节,此刻在他脑中一一回顾。

胡三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渐沉的暮色又将帘子放下,一副焦灼不安的样子。

“她的病不像是装的。”周永昌忽然开口,“那脉象确是忧思过度,且病得不轻。”

胡三抬眼看过来。

“气血两亏,心悸少眠,这是长久郁结于心之症。”周永昌咂巴嘴,摇了摇头,“若说是装病,装不出这样的脉象来。”

胡三沉吟片刻,点头道:“客栈的掌柜我也打听了,说姜娘子的确是病了,且属下仔细观察了那一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论模样气度倒是与江湖传闻中黑方阁阁主,极像。”

周永昌的手指停住,睁开眼睛看向胡三。

胡三继续道:“只是这几日传闻邪乎得很,按理说黑方阁阁主不是个缺银子的主,怎会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打上门去,实在令人费解。”

周永昌嗨了一声,道:“江湖救急倒也不稀奇,莫不是他把那印丢了,或许干了什么勾当将那宝贝抵了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又或许是被哪个相好的摸了去……”

胡三虽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却不敢表现出来,只点头附和:“也是,这样的事也常有发生。”

周永昌一副了然的表情,胡三又愁眉苦脸道:“那,若真是他,此事恐怕不成了。那黑方阁可不是好惹的,莫说咱们这等商贾人家,便是道上的那些名门正派,哪个敢与之为敌,宁愿自己吃些亏也犯不上跟黑方阁过不去。”

周永昌默默点头,黑方阁的大名黑白两道皆如雷贯耳,尤其那位煞神一样的阁主,据说像极了专咬人头颅吃人内脏的恶犬,不分青红皂白不辨善恶忠奸,不死不休。

胡三叹气:“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是那一位,莫说咱们,恐怕半个江湖联起手来都未必敌得过一个黑方阁。”

这倒不是骇人听闻,黑方阁之所以江湖地位稳固有两个原因,其一,势力庞大,门徒众多。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虽说人心不齐,甚至门人之间大概率都不认得彼此,可是一旦涉及江湖大事,还是会统一战线的。如此庞大之众,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招惹。

其二,便是黑方阁阁主的来历。据说历代阁主都是武林第一高手,且断层式碾压。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天赋异禀的弟子,真真是一个赛一个地狠辣,功夫也是一个比一个出神入化。

更何况那黑方阁中高手如云且个个都跃跃欲试,紧盯着阁主之位。据说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和进步,时常打到别人门派上去,动不动就将整个门派打得人仰马翻,被江湖上下耻笑好一阵子,出手从不顾及旁人颜面且绝无点到即止这么一说,要干就干个天翻地覆颠倒乾坤。

车中陷入沉默,只能听到车轮轧地的声音。

胡三顿了顿又道:“据那几家被挑衅的帮派、镖局的人说,此人功夫极高,他们甚至连一招都接不住,所以大概率是那个人没跑了。”

周永昌的指尖又在膝头敲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他缓缓道,“那这事可麻烦了。”

胡三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实在不行,家主您看,咱们如此……”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下去,几句话说得极轻。

周永昌听着,眼睛先是眯起随后逐渐睁大变亮,最后终于点了点头,道:“但若真走到那一步,也只能如此了。”

马车继续往前,暮色四合,将两道人影笼在昏暗里。

*

姜令仪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白日的亮光。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方才做了一个梦:那些涌进她梦里的水,那些沉在湖底的脸,那些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姑娘们……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

头还有些昏沉,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阿臭听见动静跑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喜色:“娘子醒了,可要喝水。”

姜令仪点点头,接过茶盏喝了几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赵掌柜来过两回了,说娘子醒了让人知会他一声。”

姜令仪将茶盏递还给他,道:“去请赵掌柜上来吧。”

阿臭应声去了。

姜令仪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今日已是正月十四,明日便是月圆之夜,她昏迷这几日,也不知外头情形如何,九霄那边可有查到什么。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掌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姜娘子?”

“赵掌柜请进。”

门推开,赵掌柜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将托盘搁在桌上,上下打量了姜令仪一番,面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可算是醒过来了,这几日可把小掌柜担心坏了,这是厨下做的些吃食,不知娘子可有食欲。”

姜令仪歉然道:“多谢,我正饿着呢,让赵掌柜挂心了。”

赵掌柜摆摆手,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叹道:“也不知你们究竟因何事争吵,可小老儿看娘子那日的脸色,实在白得不像样子,娘子年纪轻轻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姜令仪垂眸,没有说话。

赵掌柜看了看她,又道:“有些话呢,小老儿本不该多嘴,可小老儿在这一行做了几十年,别的不论,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九霄是个好小子,虽说那脾气是倔了些,可能看出来他心眼实在,且对娘子你忠心耿耿,这回不管是因为什么事闹成这样,总归是他不对,小老儿倚老卖老说过他了,娘子你也莫要往心里去才好啊。”

姜令仪抬起眼看了看赵掌柜,又垂下眼帘点了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大约是以为她心里难过,赵掌柜继续安慰道:“如今娘子总算醒过来了,小老儿也放心了,虽说恶仆欺主的事也有,可九霄断不是那样的人,回头小老儿也会多劝劝九霄,让他给娘子认个错,小娘子莫要真恼了他才好呀。”

姜令仪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赵掌柜,让您操心了。”

“没什么,没什么。”赵掌柜摆摆手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吃食,“娘子趁热吃,养好身子要紧,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姜令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出了一会儿神,才端起粥碗慢慢吃起来。

在人前,她与九霄仍需维持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恐还得叫赵掌柜多担心几日了。

*

再说九霄,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客栈伙计们见他这副神情,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搭话,他便沉着脸,径直出了门,往镇子东头走去。

这一路上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姜令仪说得对,那些曾经的受害者家属们需要真正的答案和真相,只有他们的助力才能真正说服这镇子上的每一个人,才能揭开周永昌的真面目。

于是九霄就想到了萨满婆婆,那个几次三番试探他又帮过他的人。

萨满婆婆的住处并不难找,镜湖镇信奉萨满教,随便问一问便能打听到。

九霄来到镇子东头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前,院墙矮矮的,木门虚掩,门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草叶,风一吹,簌簌作响。

他在门口站定刚要叩门,里头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门没关,进来吧。”

他推开门。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晾着些不知名的草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碗。

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定在九霄身上,忽然笑了一声:“等你许久了。”

九霄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道:“婆婆有话不妨直说。”

萨满婆婆提起茶壶,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些茶水,茶水颜色很深,泛着一股草药气息。

“张猎户来过了。”她说,“这些人里头只有他是个明白人,可是人人都道他失心疯。”

九霄端起碗直接饮下。

萨满婆婆看着他笑道:“到底是艺高人胆大,你就不怕我下毒。”

九霄将空碗放在她面前,道:“想害我,您先前就不会帮我。”

萨满婆婆不作声,又给她添满了茶水,抬眼看向远处,目光穿过矮墙,穿过镇子的屋顶,落向那片看不见的水面。

“湖底有座墓。”她说,“前朝一位将军的墓。”

九霄眸光一凝,听她继续讲述。

“墓主姓周,周永昌的周。”萨满婆婆继续道,“那里每逢月圆之夜子时前后,墓门会打开一刻钟,这是破局的关键。”

九霄握紧了手中的碗:“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萨满婆婆也不看他,只浅浅笑了笑:“因为只有你能破了它。”

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拿去,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刘杏儿,十六岁,樵夫的女儿,一年前溺亡。”

九霄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耳边是萨满婆婆缓慢而清晰的声音:

“王秀娘,十七岁,寡妇之女。”

“张二丫,十九岁,猎户之女。”萨满婆婆顿了顿,“便是张猎户的女儿。”

九霄的手指收紧。

“李春梅,二十岁,染坊女工。”

“赵艳儿,十八岁,刚成亲的渔夫之妻。”

“张月娥,十七岁,身怀六甲的农妇。”

“凤娘,二十岁,寡妇绣娘。”

七个名字,七条鲜活的人命。

萨满婆婆的声音停下,院子里陷入寂静,只有风穿过廊下那些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九霄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才抬起头:“您为此事一直在等?”

萨满婆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九霄,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悯,“都是可爱的姑娘,可怜的孩子,亦有一群愚昧迂腐的父母。”

“明日便是月圆之夜,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她说,“千万担心,莫要小看了那周大恶人。”

九霄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看着萨满婆婆,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婆婆。”

萨满婆婆摆了摆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茶,慢慢喝着,不再说话。

九霄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萨满婆婆的声音:

“仇宵,护好那位小娘子。”

九霄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风里,那些干枯的草叶还在簌簌作响。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九霄从后门进去,没有惊动前头的伙计,径直上了楼。

走到姜令仪房门前,他站定,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里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姜令仪的声音:“进来。”

九霄推门而入。

姜令仪已经下了床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正拿着笔在上头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查到了?”

九霄点了点头,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正的纸,放在她面前。

姜令仪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七个名字触目惊心,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目光在“张二丫”三个字上停了一停,随即继续往下,直到最后一个名字看完,姜令仪才将纸放下。

刘杏儿,王秀娘,张二丫,李春梅,赵艳儿,张月娥,凤娘……这些名字,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变成了纸上的墨迹,和再无人提及的禁忌。

“明日行动。”她轻声说。

九霄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笔的手上。

姜令仪微微一僵,抬头看他。

“你的身子。”九霄道,“撑得住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

姜令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放心吧。”

九霄看着她没有说话,反握住她的手,紧了又紧。

窗外,夜色渐深。

明日便是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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