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溯回带来的冲击与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姜令仪,眼前一黑,意识再次沉入混沌。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破碎的画面不断闪现:幽暗密室里的瓶罐、佝偻的背影、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瓮,林婉儿带着诡异笑容沉入湖水,张猎户悲痛欲绝的眼神……还有她自己,对着镜子呼唤阿爹阿娘时的迷惘与心碎。
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里衣,她在枕上不安地辗转,口中时而发出模糊的呓语,眉头紧锁。
九霄一直守在床边,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烛台,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烧,投下一圈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窗外风声渐紧,呼啸着穿过客栈后院的枯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房间里愈发寂静,也愈发显得床榻上那人影的单薄与不安。
九霄沉默地坐着,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尊雕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姜令仪脸上,看着她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心,听着她压抑的梦呓,心中的沉重如同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堆积,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两个时辰后,窗外天色已透出蒙蒙的灰白。
姜令仪终于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平复。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问:“厌伯在吗?”
九霄一怔,点头:“我去叫。”
姜令仪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九霄去隔壁唤来了厌伯,阿臭听到动静也揉着眼睛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见姜令仪醒了,立刻露出高兴的神色:“娘子,你醒啦。”
大黄原本一直闷闷不乐地趴在脚踏上,连阿臭给的它最爱吃的肉骨头都不看一眼,此刻见姜令仪坐起,立刻腾地站起来,两只前爪搭上床沿,湿漉漉的鼻子急切地凑过去,嗅闻着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然后轻轻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膝上,乖顺又可爱。
姜令仪抬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看着大家道:“我没事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厌伯。”姜令仪看着厌伯,放在大黄头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咬了咬唇,问:“我阿爹,他,他长什么模样。”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风声呼呼地拍打着窗棂。
厌伯愕然地看着她,而后垂下眼叹了口气:“小娘子忘……”
话没说完,被姜令仪打断:“忘了。”
无奈又频繁地两个字再次说出口,每个人心里都似乎被重重地坠了一下。
“我记得他很高,身材很挺拔,可是……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不记得了。”
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父亲的形象,那片原本应该清晰刻印着她最亲之人面容的地方,竟然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
她能想起的竟还是那铜镜幻象中阿爹年轻时的模样,英挺、爽朗,没有一丝白发。
可那时她才是个孩童,阿爹也还年轻,后来阿爹戍边十余载,如今已快五十岁了,她却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明明之前有信从北疆寄过来,而且还有阿爹戎装的画像,那是她珍藏的东西,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了又看,擦了又擦的。
“将军他……身量很高,肩宽背厚,精瘦,方脸,浓眉,颇有威严。鼻梁高,嘴唇抿起来很严肃。哦,对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很小的疤,是五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
厌伯努利描述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的反应。
“早些年须发是乌黑的,但老朽离开北疆前,将军两鬓已见霜色……”
姜令仪听着,慢慢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留下父亲的样子。
听着听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令人心碎。
那是一种意识到重要之物正在从指缝中悄然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恐慌与悲伤。
九霄站在床边,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钝痛。
他想上前安慰,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更觉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阿臭看着哭泣的姜令仪,又看看沉默的九霄和叹息的厌伯,心中涌起恐慌,他年纪小心思单纯直接,脱口而出:“娘子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忘记阿臭。”
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阿臭呜呜地哭出了声。
厌伯正心烦意乱,闻言更是烦躁,一巴掌拍在阿臭后脑勺上,骂道:“小崽子胡说什么丧气话,你整日在小娘子面前晃悠,叽叽喳喳聒噪个没完,如何忘记得了。”
阿臭被打得往前一趔趄,捂着头,泪眼汪汪地回头,抽噎着问:“真的吗?日日见就不会忘记吗?”
其实厌伯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强撑着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天天都见的人如何能忘,那岂不是连自己都忘记了。”
阿臭愣愣地,脱口而出反驳道:“是啊,娘子不就是连自己都忘了吗,她不记得自己是被册封的安国公族,连辛辛苦苦赚的银子都可能忘记……”
悲从中来,阿臭又放声大哭起来,索性被厌伯拎着领子带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伤心欲绝的小娘子和墙角那盏烛火不安地跳跃。
大黄在姜令仪怀里拱了拱,试图舔去她脸上的泪水。
九霄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内心汹涌却无声的浪潮。
他看着她哭泣,看着阿臭因害怕被遗忘而崩溃大哭,看着厌伯烦躁离去……他心底何尝没有恐惧,那恐惧像细密的藤蔓,从知道她记忆会逐渐消散的那一刻起就悄悄缠绕上来,日夜生长,此刻被阿臭那童言无忌的话彻底扯破了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心头。
他害怕,害怕她有一天,会用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陌生和疑惑的眼睛看着他,问:“你是谁?”
这恐惧甚至比他自己的蛊毒更让他觉得冰冷和无力。
蛊毒蚀骨,痛的是身,尚可咬牙忍耐。可若被她遗忘……那便像是被从她存在的世界里彻底抹去,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那是一种灵魂上的凌迟。
他此刻,竟有些羡慕阿臭,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这份害怕哭喊出来,像个孩子一样索求承诺和安慰。也羡慕大黄,可以理所当然地依偎在她身边,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依恋和担忧。
而他呢?
他只能这样站着,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木头,内里或许早已被虫蚁蛀空,布满裂痕,外表却还要维持着挺直与坚硬。
“九霄。”姜令仪哭得累了,抬头看他。
红肿的双眼泪汪汪的,面颊发红,鬓发贴在脸上。
“我在。”他下意识伸出手递给她。
姜令仪自然地接过那温暖粗粝的大掌,双手抱住缓缓躺下。
“别走,就在这里陪着我。”她吐气轻盈,看上去像是累极了,“我想睡一会儿。”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眷恋,所有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九霄忙用另一只手帮她放好枕头盖好被子,又贴心地掖了掖被角。
幸好,幸好她现在就在他身边。
幸好,她还都记得。
烛火被风吹得歪斜,光影剧烈摇晃,房间忽明忽暗。
他就站在这风声鹤唳的孤独里,守着她,也守着自己那份无法言说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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