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短暂的寂静后,是骤然爆发的巨大混乱。
“又出事了,又出事了。”惊恐的喊叫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
原本祥和璀璨的灯会现场,顷刻间乱作一团,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推搡、冲撞、跌倒。精巧的河灯被仓皇的脚步踢翻、踩烂,烛火引燃了破碎的灯纸,腾起小小的火苗和黑烟,又很快被踩灭。
孩童的尖声哭喊、妇人惊惶的呼唤、男子粗鲁的呵斥、寻找失散亲人的焦急叫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撕裂了月夜湖畔的宁静。
九霄在骚动初起的瞬间手臂一展,已将姜令仪牢牢护在身侧,带着她迅速退向一处相对稳固的矮墙边。
他身形稳如山岳,用肩膀和手臂隔开慌乱冲撞的人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险。
大黄紧紧贴在姜令仪腿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背毛倒竖,琥珀色的眼瞳在混乱的人影与火光中闪烁着警惕的凶光,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它龇牙警告。
姜令仪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望着那已被捞船围住的湖面,听着那对老夫妇撕心裂肺的哭号,手指冰凉。
不多时,官府的差役赶到了,驱散了大部分围观人群,只留下现场一片狼藉和低声地啜泣议论。林婉儿被打捞上来,湿透的衣裙紧贴在已然冰冷的躯体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依旧残留着诡异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只是再也没有了生气。
仵作匆匆查验后,向上官说着什么。
为首的捕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皮黝黑,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油滑与不耐,正是镜湖镇衙门的郑捕头。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哭得几乎晕厥的老夫妇,又听了仵作的验尸结论,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与敷衍: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又是自缢。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大好的年华,父母养育之恩,就这么不珍惜。抬走抬走,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指责,仿佛死的不是一条鲜活的性命,而是个不懂事添麻烦的累赘,围观的百姓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和不满的低语。
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忍不住高声质疑:“郑捕头,这可不是头一回了,为何一到月圆之日就有姑娘自缢,难道都是巧合吗,官府就不查查吗。”
“是啊。”旁边一个妇人接口,“如此下去,咱们镜湖镇恐怕就没有女孩子的活路了。”
郑捕头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查什么查,你们亲眼看见了,她难道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吗。仵作都验了无外伤无中毒,不是自寻短见是什么,难道是水鬼拖下去的,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再敢胡言乱语统统抓到衙门去。”
他身后的几个差役立刻横眉立目,手握刀柄上前一步,凶神恶煞地扫视人群。刚才出声的汉子和妇人脸色一白,噤若寒蝉,周围不满的议论声也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敢怒不敢言的沉默。
有人低声嘟囔:“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查,我是亲眼看着她自己高高兴兴走进去的……”
郑捕头冷哼一声,一挥袖:“把尸首领回去,让苦主画押结案,收队。”
说罢,不再看地上那对悲痛欲绝的老人和冰冷的尸体一眼,转身带着差役扬长而去。
林婉儿的父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老泪纵横,颤抖着手,在差役不耐烦的催促下,哆哆嗦嗦地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然后,两人如同两片枯叶,相互搀扶着,费力地抬起女儿湿冷的身体,一步一步,蹒跚地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那背影,写满了人世最深的绝望。
姜令仪一直默默看着,直到那对老夫妇的身影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胸口闷得发痛,眼眶酸涩。
人群渐渐彻底散去,湖边恢复了冷清,只剩下满地破碎的灯纸、熄灭的蜡烛和凌乱的脚印。月光重新洒落,清辉照在尚未平静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就在林婉儿尸体被打捞上来的那片湿漉漉的湖岸乱石间,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了姜令仪的注意。
竟然是一面铜镜,半个镜身还浸在浅水里,镜框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金属光泽,镜面破碎了一角,但大部分还算完整。
是林婉儿的铜镜吗?她落水时带在身上的?
姜令仪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白天在湖边,小翠向林婉儿炫耀周家铜镜时,林婉儿那羡慕的语气。
再想到张猎户女儿那面可疑的铜镜,想到自己白天盯着周永昌那面镜子时产生的诡异幻觉……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念头,几乎瞬间攫住了她。
这铜镜……肯定有问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拿起那铜镜。
“别碰。”九霄的手臂横在她身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姜令仪抬起头看着九霄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警告,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是……
“我想看看。”她说,“九霄,我不忍心看着一个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看着那面在月光和水光中幽幽发亮的铜镜,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九霄,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如果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弹棋或许可以一时缓解情绪,可是那颗种子却埋在了我的心底,唯有彻底解决方能畅快通达。”
九霄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不容动摇的决心,他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拉回。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横在她身前的手臂缓缓放下,但身体却更靠近了她一步,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姜令仪点点头,指尖触向了那面湿冷的铜镜。
刹那,嗡。
仿佛有一道光以触碰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席卷了她的感官。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湖畔的月色、水声、夜风全部迅速褪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封闭、空气凝滞的空间。
像是一间密室,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线,将物体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不断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气味:浓重苦涩的药味、某种矿石的粉尘气、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隐隐作呕的怪异氛围。
密室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立着。
那男人身材很高大,骨架宽厚,但姿势却异常佝偻,肩膀向前耸着,背部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仿佛常年背负着沉重的东西。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和质地的衣袍,布料磨损得厉害,沾满了各种可疑的污渍,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干枯纠结,遮住了脖颈。
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石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因为站立男子的遮挡以及视角的限制,完全看不清躺着那人的面容,只能从身形轮廓判断,那也是一个男子,而且那身形,莫名让姜令仪感到好像有点眼熟。
站着的佝偻男人正在忙碌,他手里拿着一些瓶罐,正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粉末或液体,混合进一个石臼里,用杵慢慢研磨、调和,动作专注而熟练,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偏执。
密室里除了这些瓶瓶罐罐、几个小火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皿,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口半人高的大瓮。瓮口用厚厚的油布封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只能确定,那瓮中散发出的气味,是这里所有怪异气味中最浓烈、最令人不适的来源之一。
这个昏暗诡异的密室里只有这两个男子,并无少女。
画面持续的时间很短,下一刻,所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姜令仪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你还好吗。”九霄赶紧扶住她。
姜令仪只看了他一眼,便又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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