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就在铜镜当啷落地的瞬间，九霄已再不顾忌是否会伤及无辜，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鹞鹰般拔地而起，越过那几个仍在装模作样推挤的妇人头顶，凌空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姜令仪身边。

周永昌和胡三眼见铜镜落地，又见九霄以如此迅捷凌厉的身法赶到，皆是惊骇。

二人掩藏不住地慌乱，匆匆告辞离去，瞬间便冲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姜令仪从迷蒙的状态中惊醒，望着眼前的九霄，问：“你回来了。”

九霄没搭话，先是仔细检查她的情况，发现她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外却未见外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着二人仓皇而逃的身影，九霄眉头紧锁。

大黄因自责失职没能护好主人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

姜令仪蹲下身轻轻抚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和脖颈，声音还带着点虚软，“没事大黄，我没事。”

安抚好大黄她才站起身，看向九霄，道：“小插曲而已，别扫了我们的好兴致，走吧。”

九霄收了怒气，二人一狗继续往湖边走，至于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姜令仪没说九霄也不多问。

看到她还有心思继续游玩且兴致不减，就够了。

只是大黄被吓了一跳，再不敢往二人中间挤，乖乖地走到了姜令仪的另一侧，当起了合格的守卫。

“给，吃糖。”九霄把东西递给她。

姜令仪吃了一颗，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恍惚。

镜湖之所以得名，不仅因其水面平阔如镜，更因湖底有数处温泉眼，即便是冬日湖水也极少结冰，湖面上常年氤氲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犹如仙境。

此刻午后阳光正好，金辉洒在浩渺的湖面上，将那层薄雾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雾气如轻纱般袅袅升腾，缭绕在湖边枯黄的芦苇丛和常青的松柏之间，远处湖心小岛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确有几分仙气缥缈的意境。

他们在湖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湖水轻拍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带着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混着水草的清新，远处有零星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划开道道涟漪。

姜令仪默默吃着糖，望着雾气缭绕的湖面出神。

九霄坐在她身侧，保持着一贯的沉默，目光却留意着周遭，尤其是湖面和水边的动静。

不远处前方高耸的草后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打破了湖畔的宁静，姜令仪本无心听旁人闲谈，但那声音里有一个颇为耳熟，是小翠。

“婉儿，你看，这就是春姨娘赏给我的铜镜。”小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你知道这镜子在明镜斋卖得多好吗，还是我们春姨娘在家主那里得脸，这才给我留了一个。”

另一个声音应当就是那个婉儿了：“真好看，这雕花，这亮度还有做工，不愧是周家的镜子。”

小翠更来劲了：“那可不，明镜斋可是百年老店，周家祖上传下来的，请的雕工师傅都是有名的大师，家主要求可高了，有一点点瑕疵都不行，经常整批镜子返工，甚至直接弃掉。我曾亲眼所见好好的镜子就那么扔了，可惜得很，不过也正因此咱们家的镜子才远近闻名，连胡商都抢着买呢。”

婉儿轻声附和了几句，语气里带着羡慕。

小翠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哎，婉儿，你跟你那个赵秀才的事究竟怎么样了，你们见着面了吗？”

婉儿的声音立刻变得羞涩起来，细若蚊蚋：“见了几面，多是远远瞧着，他并不认识我。”

小翠似乎很不理解：“啊，到现在他都不认识你，这样啥时候才能表明心意啊，听说他就要进京赶考了。”

“是啊。”婉儿惋惜道：“他人好，学问也好，长得也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书卷气，我只要远远看着心里就觉得欢喜，若是在京城金榜题名了，哪里还有我的份，早就被人榜下捉婿了……想来，就是没有缘分吧。”

婉儿很失落很难过。

小翠啧啧两声，“不如我帮你想办法……”

姜令仪无意听到两位小女儿的私语，便赶紧起身离开了。

慢慢地越往前走，湖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许多人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河灯，郑重其事地在灯上写着什么，然后十分虔诚地将灯放入河中，目送远去。

姜令仪有些诧异，拉住一个正捧着灯匆匆走过的路人问道：“请问为何要在此放灯，可有什么说法。”

那路人笑道：“小娘子是外乡人吧，咱们镜湖镇有个习俗，每到月圆之夜大家都会来湖边放灯祈愿，特别灵验，今儿是十五，一会儿这里可热闹了。”

姜令仪恍然，看向九霄，眼中泛起一丝雀跃的光：“月圆放灯，听起来很有意思。九霄，我们也入乡随俗吧。”

九霄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心中微松，点头：“好。”

入夜，天幕如同被浓墨浸透，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

镜湖岸边，已是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无数盏河灯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湖中，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暖黄、莹白、淡粉的光晕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上，与天上疏朗的星子皎洁的月轮交相辉映。

湖面氤氲的白色雾气此刻被灯光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朦朦胧胧，仿若星河倒倾，仙宫坠尘。

人们的祈愿声、欢笑声、孩童的惊呼声，混合着湖水的轻响，交织成一曲热闹而祥和的夜曲。

姜令仪望着这璀璨壮观的景象，将写了祈愿的灯郑重其事放入水中，望着它随着水波远去。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璀璨之中，异变陡生。

靠近湖心方向的岸边，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惊呼声乍起。

“有人下水了。”

“哎，那姑娘，快回来，水深。”

姜令仪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离岸不远处的湖水中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女子身影，正一步步地朝着湖心深处走去。

湖水很快淹没了她的脚踝、小腿、腰际……她步履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仿佛不是走向冰冷的湖水，而是踏在铺满鲜花的道路上。

月光和灯光映照下，姜令仪看得分明，那女子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比满足无比愉悦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高高扬起，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景象，正欣喜地奔赴而去。

“婉儿，我的婉儿啊……”

凄厉悲怆的哭喊声从人群另一侧炸响，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连滚带爬地冲开人群，扑到岸边，伸着手，绝望地看着湖水已经没过那女子胸口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婉儿……

姜令仪浑身冰凉，猛地攥紧了身旁九霄的衣袖。

是下午在湖边，那个声音文静，谈起赵秀才时羞涩而充满憧憬的少女，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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