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周永昌那日在街口看了姜令仪几人卖艺,回去后便遣了心腹胡三去打听。
胡三很快得了消息:“确是外乡来的小娘子,带着一老一少两个跟班,还有个冷脸的护卫,在镇上无亲无故,只是途经此地,盘缠不够才摆摊卖艺。
“除了样貌俊俏些,没什么来头。”胡三啜了口茶,如获至宝,“还是个外乡人,在镜湖镇掀不起风浪,便是出了什么事,也无人会深究。”
周永昌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眼笑了:“那就好。”
这两日,姜令仪何时出门,何时回客栈,身边跟着什么人,都有人盯着。
今日总算等到她上街了,周永昌远远地瞧见,给身旁的胡三递了个眼色。
胡三会意,朝人群中几个看似普通的妇人微微颔首。
那几个妇人立刻散入领取布施的人群中,不着痕迹地将队伍搅得略有些混乱,也使得围观的人群分布变得松散了些。
这些领救济的自然不全是真的穷苦人,里头有几个是周永昌找来的托儿,做善事可以,但若真是将家财米粮都散给不相干的人,那也不是他周永昌一个生意人的做派。
人群的微妙变化并未引起远处姜令仪的注意,她正看着斜对面一个卖糖果的摊子,各色糖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她想买些带回去给阿臭和厌伯尝尝,可走了一上午腿有些乏,不太想动。
“我去买。”九霄看出她的心思,简短道。
“好。”姜令仪点头,将几枚铜钱递给他。
九霄接过,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趴在她脚边的大黄,叮嘱道:“就在这儿守着,有事就叫。”
“它很尽责的,你放心去。”姜令仪笑着催他。
九霄这才转身朝糖摊子走去。
他腿长步快,很快便穿过半条街。
就在九霄离开后不久,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妇人开始更明显地移动,看似随意,却恰好将姜令仪所在的位置与周围稍作隔开,形成了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半包围圈。
周永昌与胡三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脸上挂起和善的笑意,穿过人群径直朝姜令仪走来。
“这不是多才多艺的姜小娘子吗,你们的功夫真是令人开眼啊。”周永昌拱手称赞,笑容可掬。
姜令仪回过神,见是周永昌便也礼貌回应:“周大善人过奖了。”
胡三站在周永昌侧后方,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将姜令仪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姜小娘子不仅模样俊俏,举止也大方,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出身。”
姜令仪淡淡笑了笑,眼神仍旧看向九霄去的方向,心里蓦地一激灵,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街上多了这么些人。
胡三继续笑着攀谈:“小娘子是外乡人吧,不知府上父母可都安好,怎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
姜令仪心中警惕顿生,语气更淡了些:“父母俱在,只是不便同行。”
“哦。”胡三拉长了声音,与周永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父母俱在,却“不便同行”,这在外人听来,与“父母不在身边”也无甚分别了。
周永昌笑容更甚,从胡三手中接过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圆形物件,亲自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镜身比寻常铜镜略大,边缘雕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花纹,中间还有两只喜鹊栩栩如生,镜面打磨得极光亮平滑,在阳光下流转着灼人的光泽。
“方才见小娘子驻足观看周某布施,想必也是心善之人。”
周永昌将铜镜托在手中,递到姜令仪眼前,“周某家中经营铜镜生意,乃百年老店,远近闻名,便是胡商也常来采买,这面莲华宝鉴是店中精品,今日与小娘子有缘,特请一观。”
姜令仪看到那铜镜,心中骇然,这镜子的样式大小竟与那夜张猎户拿出的那面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前这面更华贵,雕工更精致。
她想起九霄的叮嘱,丝毫没有去接的意思。
胡三见状也不勉强,只是将镜子拿近些,翻来覆去地向姜令仪展示,口中滔滔不绝:“小娘子请看,这镜乃是上等黄铜所铸,莲花缠枝是请了最好的匠人手工雕刻,寓意洁净美好。再看这镜面。”
他将镜面转向姜令仪,“用的是秘传的古法打磨,照人最是清晰,容颜毫发毕现且光影柔和,能将人照得格外明媚动人。”
镜面恰好对着姜令仪的脸。
午后明亮的阳光斜照在光洁的铜镜上,反射出炫目又柔和的光晕,姜令仪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镜中,眉目如画,肌肤莹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仿佛被那温润的光泽吸了进去。
镜中的背景模糊、扭曲,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喧闹的街市,而是她家中那间宽敞明亮摆着梳妆台的闺房。
铜镜就摆在梳妆台上,她正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
镜中的自己似乎只有五六岁,发髻挽得有些松散歪斜。
然后,镜中影像微微晃动,一个穿着家常襦裙面容温婉的妇人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妇人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动作轻柔地帮她重新梳理头发,挽成整齐漂亮的发髻。
妇人嘴角含笑,眼中满是慈爱,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姜令仪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停滞了。
“阿娘。”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镜中的妇人仿佛听到了,对她温柔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阿娘身后,隐约又出现了一个穿着戎装身材挺拔的年轻男子身影。
他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爽朗的笑意,正倚在门框边看着母女俩梳头,眼神宠溺。
那是她记忆深处十多年前阿爹的模样。
那时候阿爹还很年轻,时常将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的脸,惹得她咯咯直笑。
后来阿爹长年戍边,她记忆里的父亲就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十多年了,阿爹的头发该白了吧,胡子也该白了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思念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阿爹。”她望着镜中那模糊而亲切的身影,眼眶发热,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眷恋。
胡三和周永昌看着姜令仪眼神逐渐涣散脸色发白,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的模样,脸上同时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胡三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让阳光更稳定地照射在镜面上。
大黄一直趴在姜令仪脚边,起初只是警惕地嗅闻着周永昌和胡三身上的气味,并未察觉太大异常。
此刻,它似乎感觉到姜令仪的气息变得紊乱而悲伤,不安地动了动,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姜令仪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
然而姜令仪恍若未闻,全部心神似乎都被那面镜子摄住了。
街对面,九霄已买好糖,用油纸妥帖地包着,他回身,目光习惯性地第一时间去寻找姜令仪的身影。
只见她仍站在原地,但身边却多了两个男人,正是方才布施的周永昌和其随从,而姜令仪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嘴唇微微翕动,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九霄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了他,他握紧手中的糖包,拔腿就往回冲。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几步正要穿过街道时,不知从哪里忽然涌出来七八个粗布衣衫的妇人,她们提着篮子挎着包袱,互相大声说笑着,恰好横亘在九霄与姜令仪之间。
她们走得不快,路线却歪歪扭扭,你推我搡,看似无意却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九霄额角青筋微跳,目光越过这些妇人的头顶,死死锁定在远处姜令仪身上。
她仍呆立不动,而周永昌和胡三脸上的笑容,让他心中的寒意与怒火交织攀升。
就在这焦灼万分的关头,街角阴影里一个一直静静站着的佝偻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萨满婆婆年纪很大了,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她穿着一身色彩陈旧却异常繁复的衣袍,并非中原样式,上面缀满了各种羽毛、兽骨打磨的小饰物和颜色暗沉的布条,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缀满羽毛和彩色珠串的帽子,手中拄着一根顶端嵌着某种动物头骨的木杖。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此刻正凝视着姜令仪的方向。
九霄也注意到了这突兀出现的老婆婆,心中更加警惕。
但萨满婆婆的目光并未看他,只是看着姜令仪。
而后,那双枯树枝一般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风干的薄薄的肉条。
振臂一扬,那肉条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粘在了周永昌的衣袍下摆上。
肉条的气味散发出来,大黄猛地转过头朝着周永昌扑去。
周永昌正得意间忽觉腿边一股大力撞来,脚下一个趔趄,高举着铜镜的手腕被毛茸茸的狗头狠狠一撞,哐当掉在地上。
镜子落地的一刹那姜令仪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惊醒。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悲伤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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