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门外,张猎户庞大的身躯歪斜地倚在门框上,浓烈的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到。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只手重重拍门,一只手晃着酒壶,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开门……开门……”
大黄堵在门前,背毛倒竖,龇牙狂吠,每一声都充满警告。
九霄已挡在张猎户与房门之间,强忍着没出手,道:“深更半夜,不想死,赶紧滚。”
拍门声和犬吠惊动了客栈其他人,几间房门陆续打开,睡眼惺忪的住客探出头来,低声抱怨着。
店伙计提着灯笼匆匆赶来,看清是张猎户,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张猎户,怎么又是你。”伙计上前拉住他手臂,“快回吧,别在这儿闹事,客人都歇下了。”
另一间房出来的中年行商也皱眉道:“这位兄台,醉酒闹事可不是君子所为,快些回去吧。”
张猎户却甩开伙计的手执意向前,脚步踉跄,险些撞到九霄身上,被他一手格挡住。
“我要见……见那位卖艺的小娘子……”
九霄手臂微抬,手掌稳稳抵住张猎户肩头,让醉汉不得前进分毫。
“她不想见你,再说一遍,滚。”他的耐性即将消耗殆尽。
张猎户醉得厉害,被九霄挡得摇摇晃晃却仍固执地大喊:“不行……就现在……”
伙计又去拉他,几个被吵醒的住客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有话明天说。”
“别扰人清梦。”
“大半夜的,这不合适……”
门内,姜令仪听得真切,这人素昧平生如此执意见她怕是真的有事。
就在九霄即将动手之际,姜令仪拉开房门。
“娘子。”阿臭赶紧过来站在她身边。
几乎是门开的同一瞬间,九霄身形微微侧转,左脚向前半步右臂向后一拦,把姜令仪半护在自己与门框构成的夹角里。
他并未回头看她,目光仍锁定着张猎户,但整个人的站位已将她完全纳入了可随时反应的保护范围。
姜令仪感受到身侧那道坚实的身影和无声的护卫,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自己无事。
她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最后落在张猎户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猎户的脸涨得通红,眼白布满血丝,满身酒气混着汗味,确实醉得不轻,但那眼中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诸位。”姜令仪提高声音,对围观众人微微颔首,“惊扰各位休息了,这位张猎户找我似有急事,我且听听,大家请先回房歇息吧。”
小娘子临危不乱气度不凡,围观众人见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多管闲事。
伙计看了看姜令仪又看看十分不好惹的九霄,低声道:“那小娘子小心些,有事招呼一声。”便也跟着其他人散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人和依旧低吼的大黄。
九霄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妙的站位,既让姜令仪能与张猎户对话,又确保有任何异动,他能第一时间应对。
“张猎户,你找我究竟何事。”姜令仪问。
张猎户见到她,混沌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小娘子……我,我有事要说……大事……”
他因酒意而颠三倒四:“镜湖……每月十五……都有姑娘投湖……脸上带着笑……都说是自愿的……”
姜令仪与九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虑。
张猎户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怎么可能自愿,活得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会突然寻死,定有蹊跷,定有。”
他挥舞着手臂,酒气喷涌:“我家二丫……我家二丫也是这么没的,去年中秋月圆夜……她……她早上还好好的,给我煮了粥……晚上人就漂在湖上了……脸上还带着笑。”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
姜令仪心头一紧。
她看着眼前这悲痛欲绝的父亲,想起自己远在边疆生死未卜的阿爹,鼻尖有些发酸。
“此事与我们何干。”九霄却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姜令仪幽幽道:“他或许是看到我想起了他的女儿吧……”
她转向张猎户,语气缓和:“张猎户,我明白你的心情,女儿枉死做父亲的怎能不心痛,可我们一行人路过此地,举目无亲,说到底也帮不了你啊。”
张猎户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执拗的光:“你,危险,怎么……你们还是不信我……”
他踉跄着在怀里摸索,掏出一面铜镜,递向姜令仪:“你看……你看这个……”
那是一面普通的圆镜,黄铜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有些磨损,背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姜令仪下意识要伸手去接,九霄的动作更快,右臂一展,已隔在了姜令仪与那铜镜之间,同时左手疾如闪电般探出,捏住了铜镜。
他侧头看了姜令仪一眼,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来。”他简短道,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现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他都不会让她轻易触碰。
九霄将铜镜捏在指间,并未立刻凑近,而是先就着灯光远远端详,然后才缓缓移近,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他的动作审慎小心,始终将镜面朝着外侧,避免直接照向自己或姜令仪。
镜面映出跳跃的烛火,边缘有些许铜绿,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他又凑近嗅了嗅,只有淡淡的铜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脂粉的甜香,或许是张猎户女儿生前所用。
“此镜有何特别。”九霄抬眼,目光锐利。
张猎户茫然地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二丫……二丫走之前,总对着这镜子笑……笑得……古怪……我也说不上来……”
他醉得厉害,思绪混乱,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警惕的大黄忽然凑近九霄手中的铜镜,鼻子翕动,仔细嗅闻。
下一刻,大黄猛地后退两步,背毛再次炸起,对着那铜镜爆发出比刚才更激烈焦躁的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那吠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瘆人。
九霄脸色一沉,手臂立刻向外一甩,将铜镜拿得更远,同时脚下微动,身形已完全将姜令仪挡在后方,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那面镜子,又扫向张猎户。
姜令仪心头一跳,看着那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铜镜,又看看狂吠不止的大黄,再看向醉醺醺却神情悲痛的张猎户。
烛火摇曳,明暗不定。
夜风穿过走廊,带着湖水的湿气,凉意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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