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了渐变的橘红色，姜令仪的房间已亮起温暖的灯火。
将最后一个铜板数完，姜令仪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碎银铜钱，一个一个装入袋中，一共五个袋子。
桌上摆满了盘子碗碟，光明虾炙、葱醋鸡、金齑玉鲙、羊臂臑、莲花鸭，还有樱桃煎、广寒糕、雕胡饭和黄粱粥。
阿臭吸了吸鼻子，看看银子再看看菜，眼睛都直了。
姜令仪拍拍手：“入座，大家辛苦了，咱们吃顿好的。”
说完自己率先落座，待大家都坐定便将钱袋子分给众人，每人一份。
“这些都是今日所得，一人一份，咱们路上的开销我已经留过了。”说完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每一个钱袋子都是她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清雅低调。
“厌伯，这是您的，路上买酒喝。”
厌伯接过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塞进怀里：“谢小娘子赏。”
“阿臭，这是你的，攒起来将来娶媳妇用。”
阿臭忙站起身，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蹭了蹭手，这才接过，学着厌伯道：“谢娘子赏。”
姜令仪递出最后一个袋子，也是最沉的一个袋子给九霄，道：“九霄今日最辛苦，若不是你震惊四座，咱们也不能第一日就大丰收，所以，你理应拿得最多。”
九霄看了一眼那绣着挺拔翠竹的袋子，道：“银子我不要，我这人粗心大意会弄丢，不如你帮我收着吧，这袋子……”
他把袋子拿起，将里头的银子倒出来，然后将袋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说：“怪好看的，我留着了。”
前几日在车上他就看着她整日穿针引线，亲手做了几个漂亮的袋子。
这可是姜令仪亲手做的，九霄藏进怀中。
姜令仪眨了眨眼想了想，道：“那好吧，我先替你收着，阿臭，帮我记账上。”
阿臭塞了一嘴的肉没空说话，点头如捣蒜。
厌伯看在眼里，呵呵一笑，给自己倒了杯酒。
忙活了一整日，早就不讲究那些虚礼，大家狂吃了一气后，姜令仪端起酒杯道：
“我敬诸位，咱们萍水相逢却能同气连枝，是我姜令仪的福分，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脖喝下，又提起酒壶开始敬酒。
“祝阿臭快快长高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阿臭激动地站起身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辣得小少年涕泪横流。
“厌伯，祝您身体健康，永远都有好酒喝。”
厌伯笑着举杯：“小娘子这话说到老朽心坎里了，也祝小娘子得偿所愿。”
二人对饮。
最后，姜令仪走到九霄面前，给他斟满酒盅，道：“这一路遇见你是我的幸运，辛苦了，都在酒里了，我就祝九霄早日破除蛊毒。”
二人对饮，九霄没说什么，面色却微微发红。
姜令仪拿着酒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道：“将来，九霄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镖师。”
咳咳咳，九霄一口酒未下肚差点呛死。
“镖师？”他问。
姜令仪点头，夹了一口菜放嘴里，理所当然道“对啊，你们黑方阁不是江湖接单赚钱吗，那不就是镖局吗。”
镖局？
九霄：……
厌伯：……
阿臭：……
是他没说清楚，还是她没听清楚呢。
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她以为九霄是个镖师。
镖师。
这让忙活一天卖力在她面前表演展示的九霄瞬间泄了气。
灯烛噼啪爆了一下。
厌伯默默吃酒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阿臭转移视线给大黄丢了块肉，大黄低头干饭。
“所以你才……”
“所以你才答应送我对吧。”
二人几乎同时出口，只不过姜令仪把话说全了。
她眨着眼睛，面露些许狡黠，问：“哎，我能知道那个雇你送我的人是谁吗。”
这算是歪打正着吗。
烛光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桌上菜肴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厌伯、阿臭和大黄拼命吃饭，目不斜视。
只有九霄食不知味。
她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敏感到所有人都不敢看她。
九霄能感觉到她那像针一样的目光。
他该如何作答。
说实话吗，告诉她有人要把她送到北狄王庭，甚至不论死活。
恐怕她会当场哭死过去吧。
可是，撒谎呢。
他不愿。
此刻，无尽的沉默把时间拉长，长到九霄无所适从。
良久之后，他才十分不耐烦道：“是你啊，你又忘记了，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是你委托我送你去找你阿爹。”
姜令仪茫然地看着他，那几息让九霄觉得仿佛过了几个时辰那么久。
“好酒啊，果然还是得小娘子亲自出马，那老货才肯拿出这么好的酒来。”厌伯咂摸嘴打岔，“只可惜不禁喝……”
厌伯拼命倒了倒，又挤出两滴酒来，姜令仪回神，“哦，我再去拿。”
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她并未放在心上，也没对九霄的作答起疑，起身就下楼取酒去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了，厌伯才缓缓开口问九霄：“你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才一直瞒着她。”
“老朽虽老却不糊涂，我能看出来，你对小娘子绝无坏心。”
阿臭在一旁拼命点头。
九霄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杯中那半盏酒。
“你的蛊毒老朽一定想尽办法帮你。”厌伯郑重道，“只是小娘子的性子我了解，从小就讨厌别人骗他，万一被他知晓了……不知你打算这样瞒着到什么时候。”
九霄沉默，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间，辛辣中带着苦涩。
他放下酒杯，声音轻轻道：
“瞒到她忘了我。”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清晰起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无尽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它的重量。
*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后，九霄格外仔细地把姜令仪的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几遍。
“窗户我都锁好了，夜里别开。”他对姜令仪叮嘱，“门闩要插紧。”
姜令仪点头：“知道了。”
九霄这才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大黄趴在姜令仪床边的脚踏上，一动不动。
“大黄，走了。”九霄唤道。
大黄今晚差点儿撑破肚皮，只抬眼看了看他，又把头搁回前爪上，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九霄用脚尖点了点大黄的屁股：“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男子如何能在这里，要守，到门口守着去。”
姜令仪：……
谁知大黄像是听懂了，居然真的站起身，摇摇尾巴慢悠悠走到房门口，在门槛外趴了下来，还回头看了九霄一眼。
姜令仪忍俊不禁：“看，它多懂事。”
九霄无奈地摇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早些休息。”
“你也是。”
房门轻轻合上。
姜令仪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躺了下来。
门外传来大黄均匀的呼吸声，莫名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门外突然传来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踉踉跄跄，停在了她房门前。
大黄猛地站起身，爆发出激烈的吠叫。
汪汪汪，汪汪……
姜令仪瞬间清醒，坐起身来。
紧接着，是九霄房门打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九霄的声音冷厉。
姜令仪披上外衣，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歪歪斜斜地靠在她的房门上，一身酒气隔着门缝冲进来，姜令仪下意识后退两步，侧过脸去。
九霄已挡在门前，阿臭也闻声赶来，手里提着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张猎户脸上，他神情恍惚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黄龇着牙背毛倒竖，发出威胁的低吼。
九霄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眼神冷若寒冰。
夜风穿过走廊，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张猎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令仪房门上，似乎还想往前凑。
九霄向前一步，彻底挡住了他的去路。
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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