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街上，周永昌昂首阔步走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身穿靛蓝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身旁跟着的胡三则是一身灰布短打，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个空了的布施篮子。

“谢谢周大善人。”

“周大善人长命百岁。”

“周大善人财源滚滚啊。”

……

街边百姓纷纷向周永昌拱手作揖，有几个老人甚至颤巍巍要跪下去，被周永昌快步上前扶起：“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快请起。”

他声音温和，动作恭敬，扶起老人时还不忘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塞过去，“拿着，大年下的买点糖果哄一哄家中小娃。”

这是周永昌最快乐的时刻。

他自幼熟读诗书，三更灯火五更鸡，心心念念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享受百姓的跪拜与恭维。可命运弄人，三次乡试一次比一次名次靠后，最后一次竟连榜单都未曾登上。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昌儿，你不是读书的料，接手家中矿产生意吧。”

谁承想，这一接手倒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短短数年，周家矿业从三座小矿扩张到七座大矿五座小矿，商路从本县通到了府城。

于是周永昌开始了每月的布施，每当他听到“周大善人”这个称呼，享受着大家对他的崇拜和敬仰，心里那根沉寂多年的弦被猛地拨动了，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吗。

从那以后，布施成了他每月必行的仪式，而仪式后这趟巡街，更是他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

“家主富贵天成，周家前途无量。”胡三一脸谄媚奉承。

周永昌笑了：“谁说我会灾祸临头，没有什么是银子摆不平的。”

说到银子，他顿住脚步侧头问胡三：“年节礼可都备妥了？”

“都准备妥当了，家主放心。”胡三恭敬地答道，“按您的吩咐，比往年多了两成。”

周永昌满意地点头，又压低声音：“给王县令那份再加一成。”

胡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咱们每年给王县令的都早已超出范畴，平日里也从未少过他的抽成，为何今年着意添加……”

周永昌嘴角浮起笑意。

他自己这辈子是逃不脱商贾之命了，可儿子不同，如今在书院读书的周大壮成绩平平，若能攀上王县令这门亲事，再走走门路给儿子使些银子谋个官当，周家就能从此摆脱商贾之名。

“大郎开春就要参加科考了，和王县令千金的婚事务必尽快落定，以助他仕途。”

胡三了然，点头道：“是，小人明白，家主今年可谓喜事连连啊，听说春姨娘有喜了，周家不但财运旺，香火更旺啊，恭喜家主贺喜家主。”

周永昌眉开眼笑。

正说着，两人已走到九霄卖艺处，这里人声鼎沸，喝彩声连连，二人驻足观看。

“再来一个。”

“这位郎君好身手。”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叫好声不绝于耳，阿臭的衣裳里堆满了撒下的银钱，都快托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了九霄身前。

“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姜令仪站得笔直，行了个漂亮的江湖礼，“我家哥哥每日只演三场，这是规矩，恕不能再加演了，明日请早。”

她说话时微微张开双臂，俨然一只护崽的母鸡，将九霄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为何只演三场？”有人不满地喊道，“咱们给钱还不行吗？”

“其实我可以……”身后九霄开口。

“你不可以。”姜令仪转过身拦住他的话，迅速从袖中掏出帕子帮九霄擦汗，“拿你换钱，我可舍不得。”

那一瞬，九霄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轻飘飘起来，不知是不是方才累的，头脑发晕，双腿发软。

她说“拿你还钱，我可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仔仔细细擦干净他脸上的汗水，看着那红扑扑的面颊只当他是方才表演累着了。

照顾好他，姜令仪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向众人解释：“诸位，不是钱的事，我家哥哥娇贵，需得好好休养，今日到此为止，明日会更精彩。”

九霄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瘦小纤细的身影，柔嫩的小手帮他擦汗，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听得舒心，尤其“我可舍不得”五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滚一遍，嘴角就不受控制地上扬一分。

越咂摸越甜，得劲儿。

其实这是姜令仪的策略，一则她不愿九霄过于劳累，卖艺本就是强身健体又赚钱，两全其美的事，为此耽搁了他养病就本末倒置了。

二则，得让这些人有个念想，明日只会来更多的人。

三则，姜令仪惦记着帮赵掌柜多拉些生意，不然人家租给谁不是租呢，承人情得加倍奉还。

人群中响起失望的叹息声，但见她一个弱女子坚决袒护，倒也不好再强求。

“诸位里边请，悦来客栈茶好、果子好、饭菜酒水更是好……”

有她帮忙张罗，赵掌柜忙应酬接待，“对对对，小店今日茶水半价，还有新制的桂花糕，各位里边请。”

人群的注意力被巧妙转移，开始三三两两朝客栈走去。

赵掌柜忙得脚不沾地，经过姜令仪身边时，朝她重重一拱手，压低声音道：“多谢小娘子成全，几位这几日的食宿小掌柜全免。”

姜令仪也福身回礼：“多谢赵掌柜。”

人群渐渐散去，周永昌和胡三却没动，两人的目光越过稀落的人影，落在姜令仪身上。

那姑娘正弯腰帮小少年收拾散落的铜钱，侧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秀。她动作利落，将钱币分类收好，又转身去扶那巫医，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温柔。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胡三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家主，马上又到十五了。”

周永昌“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方才那位小娘子看着……”胡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很合适。”

周永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胡三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周永昌缓缓点头，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极好。”

胡三也笑了，那笑容在阴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鬼祟：“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巷子深处的木门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眼睛布满血丝，目光像生了锈的刀子，一下下刮过周永昌挺直的脊背。

木门轻轻合拢，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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