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客栈后院,月光清冷。
秦娘子和阿湘跪在一座新坟前,烧着纸钱。
火光明灭,映着两张苍白的脸。
坟前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秦青。
阿湘将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眼泪又落了下来:“阿姐,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阿兄他真的没了。”
秦娘子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坟墓,眼神空洞:“是啊,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亲手给他收尸。”
她想起小时候,秦青总是护在她和阿湘身前,有别的孩子欺负她们,他就冲上去跟人打架,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缩。
后来父母去世,他更是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他说,阿姐阿妹,你们别怕,有我在。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娘子回头,看见姜令仪站在月光下,一身素衣,脸色疲惫。
“姜娘子。”秦娘子起身,擦了擦眼角,“阁主的伤……”
“他无大碍。”姜令仪走到坟前,看着那简陋的木牌,沉默片刻,轻声道,“二位节哀。”
秦娘子苦笑:“是我们对不住你们,阿青他……罪有应得。”
姜令仪摇头却说不出口宽慰之言,秦青纵然初衷是为了家人,可之后却变了,金银之物使人改变,他何尝不是为了自己,被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迷了眼。
*
三日后,官府的人来了。
姜令仪带着阿臭躲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透过缝隙看着衙役们进进出出。
秦娘子和秦湘被带走问话,两人面色平静。
姜令仪已经教过她们如何应对:只说秦青与客人高飞因故争执互殴致死,其余一概不知。
其余的尸体都被掩埋了起来,后厨的血迹已经擦洗过,但青砖缝里依然渗着洗不掉的暗红。
灶台边的油渍还在,仿佛三天前那场生死搏斗的余温未散。
衙役们草草查验了尸体,做了笔录。
秦娘子将一袋碎银塞进捕头手里,低声说着什么。
捕头掂了掂钱袋,挥挥手:“既然是互殴致死那就结案吧,尸体抬走,客栈封三天,然后照常营业。”
姜令仪松了口气却又心中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自己的良心,没有说实话。
直觉告诉她,幽冥阁的事牵扯太大,一旦上报,官场震动是必然,恐怕秦娘子和秦湘、阿莹都活不下去。
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也没有必要牵连无辜之人。
衙役们抬着两具盖了白布的尸体离开。
风雪已停,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客栈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令仪推开柴房门时,看见秦娘子正蹲在后院角落,收拾着秦青生前住的杂物间。
那是个低矮的偏房,里面堆满了旧物。
秦娘子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她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那是秦青常穿的,袖口已经磨破了,但她细心地缝补过,针脚细密。
“这衣服是他二十岁那年,我卖了攒了半年的鸡蛋给他买的。”
秦娘子喃喃道,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他说阿姐,这颜色真好看。可他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喜欢低着头走路,其实他穿蓝色真的好看。”
“阿青啊,他还都没来得及娶亲呢……”
姜令仪轻轻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一个小女孩从门外探进头来,约莫五六岁,梳着两个羊角辫,小脸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地看着她们。
“阿莹,你怎么出来了。”秦娘子慌忙擦眼泪,招手让她进来,“外面冷,快过来。”
阿莹慢慢走进来,依偎在秦娘子怀里,眼睛却好奇地看着姜令仪。
“这是我女儿阿莹。”秦娘子摸着孩子的头发,声音温柔,“她身子弱,从小药不离口,所以秦青才会……”
才会为了钱,走上那条不归路。
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处。
“阿莹乖,叫姜娘子。”秦娘子轻声道。
阿莹小声地喊了一声姜娘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麦芽糖,递向姜令仪:“姜娘子吃糖。”
姜令仪心头一酸,接过糖,摸了摸阿莹的头:“谢谢阿莹。”
姜令仪帮着秦娘子继续收拾。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破衣服、几本旧书、一个褪了色的拨浪鼓。
最底下,压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秦娘子拿起令牌,手指颤抖:“这就是他说的幽冥阁的令牌。”
铜制,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是简单的编号:丙戌十七。
这代表秦青在幽冥阁中的身份,丙级,编号十七。
姜令仪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沉重,那“冥”字的刻痕很深,仿佛要烙进骨子里。
“他说过,这令牌不能丢,丢了命就没了。”秦娘子泣不成声,“可如今,令牌还在,人却……”
姜令仪握紧令牌,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直窜脑海。
“呃。”她踉跄一步,扶住墙。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军帐之中,烛火通明。
姜呈谦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枚黑色令牌,样式与她手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他那一枚是银质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帐中还有一人,副将打扮,低声道:“将军,查清楚了,幽冥阁……”
后面的话被厮杀声遮盖,姜令仪听不清楚。
画面流转。
姜呈谦走出军帐,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坚毅如石刻,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忧虑。
“令仪……”他低声喃喃,“爹希望你永远不要卷进这些事里。”
剧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甚。
姜令仪抱住头,蜷缩在地上。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宫廷、珠帘、凤冠、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模糊的脸……还有火光,冲天的火光,有人在尖叫:公主快走……
公主?谁是公主。
哦,她是公主,九霄说过。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姜令仪想抓住那些碎片,它们却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页,零落飘散。
头好痛。
“姜娘子,姜娘子。”秦娘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令仪勉强睁开眼,看见秦娘子和阿臭焦急的脸。
阿莹吓得躲在她娘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我……没事。”姜令仪艰难地说,撑着站起来。
令牌还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回到房间,九霄躺了三天,厌伯说好得差不多了,可姜令仪很少见他醒着。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很久才起伏一次。
姜令仪走到九霄身边坐下:“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就在这时,九霄的眼睫忽然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却准确地对上了姜令仪的目光。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他说得很艰难,“一定送你去北疆。”
姜令仪拭泪,声音嘤嘤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九霄笑着闭上眼睛,却眉头紧皱。
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九霄还不知何时才能醒来,这一关能否过去也是未知。
以后的路还很长,很艰险。
但至少,她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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