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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马车驶出客栈后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九霄靠在车厢壁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伤口未愈,姜令仪不让他骑马,二人同乘一车,旁边还有厌伯看顾。

车夫和阿臭驾车,鞭子一甩,马儿便小跑起来,将那座藏着太多秘密的客栈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里,姜令仪打开秦娘子送的包袱。

里面是几块布料:一块靛青粗布厚实耐磨,一块月白细棉柔软亲肤,还有一块枣红锦缎,虽不是上等货,但色泽鲜艳,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另有一包针线,各色丝线齐全,连顶针、剪刀都备好了。

“秦娘子有心了。”姜令仪道:“这些料子足够咱们几个一人做一身衣裳了。”

姜令仪将那匹月白细棉摊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布面,布料微凉,纹理细密,是上好的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坐在窗前,膝上摊着布料,手里捏着针线,一针一针为她和阿爹缝制新衣。

阿娘的手很巧,绣的花鸟栩栩如生,做的衣裳合身又漂亮。

后来阿娘手把手教她,从穿针引线到裁剪缝纫,从平针锁边到盘金绣银。

“女儿家,总要会些女红。”阿娘总这么说,“不为取悦谁,只为让自己活得体面。”

阿爹在一旁笑着附和:“你阿娘做的衣裳,穿出去都十分耀眼。”

那些温软的稀缺的回忆,恍如隔世却无比珍贵。

姜令仪深吸一口气,取出剪刀。

接下来的几日,白日赶路夜晚投宿,姜令仪无时无刻不在一针一线地赶制衣裳。

她先给自己做了一身胡服:靛青配深灰的面料,窄袖束腰,裤脚扎进短靴里,既利落又便于行动。胡服上只简单绣了几丛兰草,用的是同色丝线,不张扬,却见功夫。

然后是给阿臭的一套短打。少年正在长个子,衣裳总嫌短,姜令仪特意将袖口、裤脚都放长了二寸,用暗线缝了边,等将来长高了拆开就能放长。短打上用青线绣了祥云纹,寓意平安。

最后才是给九霄的。

她选了那块枣红锦缎和靛青粗布,做成箭袖劲装,方便他行动又好看。

裁剪时估摸着九霄的尺寸,针脚细密匀称,衣领、袖口、下摆都滚了深色边,既耐磨又添了几分英气。

绣纹上,她用金线绣了连绵的卷云纹,阳光下隐约可见,劲装的袖口则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清雅挺拔。

每缝几针,她都习惯性抬眼看看靠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九霄。

一旁的厌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常想起许多年前,将军常讲:“女儿娇养就是让她随心所欲,做她喜欢做的事,结交她喜欢的人,不失为富足人生。”

果然,小娘子就是这般长大的,真好。

姜令仪看了看厌伯,掩饰尴尬道:“再笑我就给您做最漂亮的新衣裳。”

厌伯立马不笑了,他最怕穿新衣服,如上枷锁。

第五日傍晚,一行人投宿在一家简陋的乡野客栈,姜令仪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衣裳一件件叠好。

“试试。”她将枣红长衫递给九霄。

九霄接过,布料入手柔软,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衣襟处的卷云纹在油灯下泛着暗金光泽,精致却不浮夸。

他很喜欢,马上走到屏风后换上。

再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了。

枣红色衬得他面色不再那么苍白,长衫剪裁合体,宽肩窄腰,下摆垂顺,袖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手腕。

那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竟被这身衣裳柔化了几分,显出几分清雅气质。

阿臭张大了嘴:“师父这样穿真好看。”

厌伯也摸着胡子点头:“他本就是个好看的人。”

九霄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可我不习惯。”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姜令仪逼近他眼前。

小娘子个子小,比他矮了一个头,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自下而上瞪着他,充满了威胁。

“我说……太好看,真好看,怎么这么好看啊……”

九霄改口,语无伦次。

众人都笑了。

九霄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襟内侧的卷云纹,那纹样绣得极好,金线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带着细密的质感。

他忽然舍不得穿了。

这么好看的衣裳,路上风尘仆仆的,若是弄脏了、刮破了……

九霄抬眼看她,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

翌日清晨出发前,九霄还是换回了旧衣裳,将那套新衣仔细叠好,收进了行囊。

姜令仪看见了,道:“说那么多好听话,原是不喜欢啊,那好,以后我不给你做衣裳就是了。”

吓得九霄赶紧去换了衣裳。

马车摇摇晃晃上路,车厢里,厌伯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从这儿去平州,还得走六七日。”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今晚能到临河镇,明日过白马驿,后天到青石关……这一路都是官道,还算太平,只是进了平州地界,要格外小心。”

“小心什么。”阿臭回头问。

“平州多水路,也多江湖人。”厌伯喝了口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咱们人生地不熟,行事需低调。”

九霄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若一切顺利,腊月初能到平州城,再去镜湖镇找到白先生,恐怕要在镜湖镇过年了。”

“好。”姜令仪淡淡道,“这是我们第一个春节,得好好过。”

九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可是娘子,咱们的盘缠不够了。”阿臭探头进来,“秦娘子送您的银子怎么就还回去了呢。”

姜令仪说:“阿莹还在病中,她们更需要银子。我们只是暂时困难,而她们才是真的艰难。”

阿臭挠头发愁,不敢多说。

姜令仪沉默片刻,道:“大不了到了地方找好客栈,咱们几个想法子赚钱便是。”

“赚钱?”阿臭眼睛一亮,“怎么赚?”

姜令仪看向九霄。

九霄:……

又要嚯嚯我吗。

姜令仪道:“咱们几个也算身怀绝技之人,会点啥就干点儿啥呗,总不会被饿死,我可以写字,画年画、写春联、家书、信笺都行,厌伯可以支摊看病,你们两个嘛……”

“阿臭机灵,负责吆喝揽客,九霄功夫好正好耍把式卖艺,一定热闹。”

临时组建了个小团伙。

九霄黑脸:“不干,丢不起那人。”

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堂堂黑方阁阁主当街耍把式卖艺,以后还如何在江湖立足。

姜令仪耸肩摊手,无奈道:“那好吧,那你就坐那看着,我们赚钱养你行了吧。”

九霄:……

更丢人了。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我可以盖……”九霄几次想要找机会说出实情,却都错失机会。

“胸口碎大石?”姜令仪拊掌,“这个好,我最爱看这个,再说活动活动对你身体也有好处,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一锤定音,九霄扶额无语,这趟北疆走下来,脸皮怕是真的没有了。

接下来的六七日,他们白日赶路,夜晚投宿在沿途的客栈,临河镇、白马驿、关山楼……每到一处,他们都会打听白先生的消息。

可奇怪的是,竟无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平州有名的大夫,姓李、姓张、姓陈的都有,就是没听过姓白的。”关山楼的掌柜如是说。

厌伯听了,也不急,只道:“我那老友性子古怪,隐居多年,外人不知也正常。到了地方我自有法子寻他。”

第七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入平州地界。

与北地的苍茫不同,平州多水,官道两旁可见蜿蜒的河流,河上时有乌篷船摇过。

空气湿润,带着水汽和酒香。

“快到了。”厌伯指着前方,“再走二十里,就是镜湖镇。”

众人都松了口气。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总算要到了。

“快看啊,那是什么。”

阿臭瞪大了眼睛指着前方大叫,姜令仪和九霄都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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