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 > 大唐寻鳞记 >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车帘被掀开,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奇景。

那是一面广袤无垠的湖泊,在隆冬时节竟未封冻,湖面平滑如一整块上好的墨玉,清晰地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远山的轮廓。氤氲的白色雾气自水面袅袅升腾,在枯树残枝间缱绻缭绕,恍如仙境垂落的纱幕。

更奇的是,湖畔草木虽已披上枯黄冬装,却仍有几丛耐寒的灌木倔强地吐露着深绿,空气也不似北地那般干冷刺骨,反倒润润的,带着融融的暖意。

“这里好生奇怪。”姜令仪将手伸出窗外,感受那拂过指尖的温风,“哪里像寒冬腊月的气候,只往南拐了一点点,竟如此暖和吗。”

“此地有地下温泉脉。”九霄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靠坐起身,顺着她的指尖看向车窗外,“泉水终年涌出,冬日不冻,草木也比别处茂盛些。”

他的眼神落在她承接温风的指尖上,再顺着那双白嫩透粉的纤纤玉指落在姜令仪身上,见她眸中映着粼粼湖光,苍白脸颊被氤氲水汽润出些许难得的血色,心头那根始终绷着的弦顿时松了几分。

自北行以来,她眉间总凝着忧思,难得露出这般鲜活舒展的神色。

前方传来厌伯爽朗的笑语:“故而此地唤作镜湖镇,这儿的百姓信萨满,拜山神,爱饮酒,性子最是直爽痛快,年节风俗也格外热闹。再过些日子,舞傩戏、祭山神、围着篝火唱祝歌……小娘子若是不急着赶路,倒是可以见识见识与北地不一样的年味儿。”

时下已近腊月中旬,姜令仪粗粗盘算了一下,寻了住处找到白先生再问诊切脉备药治疗休养……一切顺利的话也要到正月了,更何况出门在外出一两个岔子也是常理。

她不想表现的很急切,让九霄连治病都带着负罪感,也让厌伯有压力。

一抚掌,姜令仪道:“那就说定了,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个年。”

马车在林荫道上缓行,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来往的多是猎户打扮的汉子,肩上扛着新剥的皮货,毛色油亮。妇人挎着柳条篮,里头装着山货、冻鱼,说说笑笑。远处隐约传来打铁声、叫卖声,混杂着某种悠长苍凉的调子,大约是本地祭祀时的唱诵。

“这里可真好看。”阿臭坐在车辕边,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住在这儿的人,可真幸福。”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须发花白、裹着旧皮袄的老者便摇头叹道:“你们是外乡来的吧,所见非实啊……各位有所不知,近来镜湖镇……不太平哩。”

老人声音沙哑,引得几人侧目。

他挪了步子凑近些,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尤其十五月圆之夜,总有妙龄少女投湖,个个面带笑容自己往那湖心走,悄没声儿的人就没了,捞上来时脸上还带着笑,瘆人呐,啧啧啧,统算下来已经……第六、七个了……”

话未说完,一个老婆子从后头急匆匆赶上,一把揪住老汉耳朵便骂:“什么六个七个的,灌了二两黄汤又开始胡咧咧,惹了祸事不要我打折你的腿,自有人要你的命。”

骂骂咧咧间,已将人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留下姜令仪几人面面相觑。

九霄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平静的湖面,眼中已多了几分沉沉的警惕。

转过一个弯口,遥遥可见入镇的石砌门楼,青灰色石砖上爬满枯藤,道旁古树枝叶交错,筛下细碎光影,树下清凉却不寒冷,微风习习,带着湖水的湿气与隐约的硫磺味儿。

“走了这许久,在此处歇歇脚吧。”姜令仪提议,视线仍流连于那片奇异的湖光山色,“修整修整,清爽些再进镇。”

阿臭立时应声,手脚麻利地将车停到路旁老树下,又从车内抱出干粮包裹。

他先将硬邦邦的饼子分给众人,再掏出几个冻得发硬的野果,最后钻进车厢,将散乱的被褥、药箱、杂物归置整齐,动作利落得像只小松鼠。

“这小子倒是勤快利索。”厌伯捋须笑道,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小阿臭一路上辛苦了,等安顿下来,老夫便教你些药理,识草辨性,也是防身的本事。”

阿臭眼睛骤亮:“真的,那阿臭先给先生磕头。”

说罢便放下手里的饼子给厌伯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多谢厌伯愿意教我,我若早懂这些小妹也不会走那么早。”

时过境迁,再说起这些时,小少年的脸上已不再如当初般颓丧难过,眼神中充满希望和坚定:“我还想学医,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好小子,有志气。”厌伯含笑点头,摸着他的发顶问:“可是如今小娘子在教你读书,阁主还要传你功夫,你学得过来吗。”

“学得过来。”阿臭挺起胸膛,语气斩钉截铁,“辛苦些不怕,我要学,我还要……”

忽然,一个黄澄澄的影子自旁一闪而过。

阿臭搁在身旁青石上的半块饼子不翼而飞。

凶手竟是一只大黄狗,此刻正趴在几步外心满意足地啃着饼子,舌头卷走最后一点碎屑,尾巴摇得欢快。

“我的饼……”阿臭哀嚎一声,看着空荡荡的石面又看看那狗,丧气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定是饿急了。”

姜令仪将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温声道:“你心善,会有福报的。”

那大黄狗吃了饼子也不离开,慢悠悠踱到姜令仪脚边伏下身来,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副认主的架势,可那双尖尖的耳朵却始终支棱着,随着众人说话声轻轻转动,仿佛真能听懂人言。

姜令仪觉得有趣,伸手去摸那毛茸茸的狗头。

黄狗毛色暗淡,颈间有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痕,肩胛骨处甚至有一道狰狞的撕裂痕迹,似是野兽所伤,可皮毛却意外地厚实柔软。她指尖穿过蓬松的颈毛,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根。

大黄狗舒服地眯起眼,咧嘴笑着发出哈哈地粗气,竟顺势一滚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副享受模样。

“好狗狗,真乖。”姜令仪眉眼舒展,笑意从唇角漾开,索性蹲下身双手并用,从狗头揉到脖颈,再到那毫无防备露出的肚皮。

她沉浸在这毛茸茸的温暖又踏实的触感里,多日紧绷的心神仿佛都被这柔软驯服地熨帖了。

厌伯:……

阿臭:……

二人不约而同,悄悄将视线转向一旁的九霄。

那人正背脊挺直地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半块饼,目不斜视,吃得……格外认真。

只是那握着饼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从耳根到脖颈已然红透,像被晚霞浸染过的冷玉,那抹血色还在往颧骨上蔓延。

姜令仪浑然未觉,揉得兴起,还低声絮语:“这里也舒服是不是,嗯……好软……”

九霄喉结极快地上下一滚,猛地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盯着地面某处,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绿树荫浓,微风不寒,湖光在远处静静流淌,四人一狗,本该是一段闲散自在的舒心时光,却被一声尖锐急促的破空之音骤然撕裂。

一支乌杆利箭自道旁枯木林深处疾射而出,挟着森冷寒意直冲姜令仪面门而来。

九霄瞳孔骤缩。

身形如一道劈开光影的黑色闪电,疾掠探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箭尖距姜令仪眉心仅剩三寸时,稳稳将其夹住。

箭杆犹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低鸣,尾羽还在空中簌簌抖动。

姜令仪的手还停在狗头上,指尖冰凉,僵住不动。

脚边的大黄狗却猛然翻身跃起,脊背弓起,颈毛炸开,冲着枯林方向龇出森白利齿,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威慑的怒吼。

九霄缓缓收手,将那支犹带寒气的箭紧紧攥入掌心,目光已化作两道淬冰的刃,刮向箭矢来处。

湖面雾气无声翻涌,将远处山林掩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灰影。


  (https://www.xqianqianwx.cc/4863/4863513/11111102.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