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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从额头到下颚,整张面皮被完整剥走。

露出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光滑平面。

肌理与筋络清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边缘切割得异常整齐,像被最精湛的皮匠精心处理过。

这种过分的规整反而比杂乱的血肉更让人毛骨悚然。

血从他脖颈右侧一道细窄的切口里汩汩淌出。

浸透了粗布短打的前襟,在身下干草与泥土混合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黏稠的半凝固状。

而他的右手,至死都死死握着自己那把油腻的杀猪刀。

刀身血迹未干,在从破损顶棚漏下的惨淡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光。

马厩里死寂无声。

只有凛冽的风,不断从破口灌入,卷起几片沾血的干草,发出簌簌轻响。

秦娘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挤压出压抑的呜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姜令仪深吸一口凉气上前一步,在尸体旁蹲下。

她避开那滩血泊,目光先落在郑屠夫紧握刀柄的右手上。

手指粗大,关节凸出,掌心厚茧遍布,此刻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木柄里。

她伸出手,想要去掰开他另一只虚握的左手。

“我来,别弄脏了你的手。”九霄替她动手。

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从郑屠夫松开的掌心滚落,掉入暗红的血泊中,沾上刺目的颜色。

“这不是吴书生的玉扳指吗。”阿湘下意识脱口而出。

阿臭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郑屠夫杀了吴书生夺了他的玉扳指,这叫谋财害命。”

郑屠夫总是为了银钱斤斤计较,的确是有这个杀人动机的。

可若真如此,那又是谁剥了郑屠夫的面皮呢。

姜令仪的目光从玉扳指上移开,落在郑屠夫沾满泥雪的鞋底。

那上面附着一种暗红色的黏土,与客栈周围常见的黄褐色土壤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九霄已走到马厩中央,仰头看向顶棚。

那里有一处新鲜的破损,约莫脸盆大小,边缘的木椽子断裂参差,积雪正从破口处簌簌洒落,在郑屠夫身上和周围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不自然的白。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破损正下方的地面。

积雪平整,除了他们刚才闯进来时踩出的杂乱脚印,没有任何额外的、来自上方的坠落痕迹或陌生的脚印。

没有脚印。

九霄起身,大步走出马厩,绕到后墙。

马厩后墙紧贴着陡峭的山壁,积雪完好无损,光滑如初,连只鸟雀的爪印都没有。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客栈二楼。

阿湘的房间窗户紧闭,窗纸上映着昏黄暗淡的光。

隔壁是秦娘子的房间,再隔壁是空房,然后才是他们的房间。

谁,能从客栈内部,悄无声息地到达马厩顶棚,制造这样一个破口?

九霄走回马厩,在姜令仪身旁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凶手是从上面下来的。先弄破顶棚,或许是为了制造声响引他抬头。”

姜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凝在郑屠夫脖颈那道致命的伤口上。

与吴书生脖颈上的如出一辙,薄刃,一刀毙命,切口整齐得近乎完美,带着一种冷酷的技艺。

她再次看向郑屠夫手中紧握的刀。

刀身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但仔细分辨,那血只沾染了刀刃的前半段,颜色与浓稠度,与郑屠夫脖颈伤口流出的血几乎一致。

姜令仪伸出手指,在未沾血的刀身后半段轻轻一抹,指尖洁净。她又将沾了血污的指尖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只有血腥气,没有铁锈或别的异味。”

她低声道,抬眼看九霄,“刀上血迹是他自己的。”

凶手用郑屠夫自己的刀,杀了他?还是说……

姜令仪站起身,环视这间阴冷窒息的马厩。

晨光从破口漏下,形成一道微尘飞舞的光柱,恰恰笼罩在无面尸首的上半身。

玉扳指、鞋底红泥、破损的顶棚、没有外来脚印的现场、握在死者手中的凶器……

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故意留下诸多破绽,而这些破绽,又平均地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制造混乱与相互猜疑。

风雪骤然猛烈,卷着大蓬积雪从破口扑进,纷纷扬扬,打在郑屠夫那张失去面皮、光滑猩红的脸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无声而恶毒的嘲弄。

“死的时候,大约在丑时末到寅时初。”九霄检查了尸体僵硬程度和血液凝固状态后,得出结论,“正是我们听到那声闷响前后。”

众人聚在冰冷的大堂,门窗紧闭,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油灯添了好几盏,将每个人惨白或惊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谁干的,到底是人是鬼。”秦娘子声音嘶哑,眼睛红肿,“先是我店里的客人,现在连,连这浑人也……”

“还能有谁。”胡半仙立刻接口,眼神闪烁,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衣角,“定是那剥面鬼,贫道早就说了,香断铜钱倒,乃大凶之兆。它又来了,郑屠夫不听劝,偏要去马厩独处,这才遭了毒手。”

“莫要危言耸听。”秦青制止了他,“什么剥面鬼,我看就是人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胡半仙。

“你在怀疑老朽。”胡半仙跳起来,“之前郑屠夫是跟老朽不对付,可你们都看见了,老夫是跟你们一起发现他的。”

“倒是你,秦青,跟郑屠夫白日里打得不可开交众人皆见,你的嫌疑更大。”胡半仙反咬一口。

秦青脸色一沉:“我当时在房中沐浴,哪来的工夫去杀他。”

“沐浴?谁看见了?”胡半仙咄咄逼人。

“我……”秦青一时语塞。

姜令仪忽然开口:“阿臭,你去秦青房间看看。”

阿臭应了一声,飞快跑上楼。

不多时回来,禀报道:“娘子,沐桶里的水还是温的,没倒掉。旁边搭着的巾子和换下的衣裳都是湿的,地上也有水渍。”

从时间上推算,若秦青在众人散去后即刻沐浴,再到听到闷响冲出房间,其间想要悄无声息地前往马厩杀人剥面,再返回房间制造沐浴假象,几乎不可能。

秦青的嫌疑暂时被排除了。

“那还能是谁。”秦娘子哭泣道:“我们大家听到动静,差不多都是前后脚出来的啊……”

确实,从闷响传到众人各自冲出房间,再到齐聚马厩,时间间隔极短。

凶手若在这些人之中,是如何在杀人后迅速返回,并混入人群而不露丝毫破绽的。

“不对,有一个人,始终不在。”胡半仙叫嚣。

众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厌伯。

从始至终,这位古怪的老巫医都没有出现。

“秦青,去请厌伯。”秦娘子道。

秦青沉脸上楼,片刻后,他快步返回,神色凝重:“厌伯不在房里。”

在这风雪交加、命案再发的深夜,一个老人,能去哪里。

“找。”秦娘子声音发颤,“快去找。”

众人立刻分散,在客栈内寻找。

大堂、厨房、后院、柴房、甚至堆放杂物的角落……都不见厌伯踪影。

就在人心惶惶,疑云密布到了极点时,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厌伯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脏污的袍子更湿了几分,带着户外的寒气。

胡半仙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他面前:“老匹夫,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厌伯脚步微顿,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瞥了胡半仙一眼,没好气道:“干你屁事。”

胡半仙拦住他的去路质问:“郑屠夫死了,脸皮被剥了,就死在后院马厩,你当时在哪里。”

厌伯听闻似乎并不惊讶,冷笑一声,道:“在你家祖坟里,滚开。”

“厌伯,你休要如此。”秦青也堵了上来,“两次人命案唯独你一人不在,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厌伯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老朽睡不着,去后院透透气,无法证明,你们随便吧。”

苍白无力又敷衍。

“既如此,那就先捆起来。”秦娘子咬牙道,“以凶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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