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改车与夜话
大年初二早上,林澈是被一阵金属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修车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很有节奏,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那台盖着帆布的Polo静静地停在院子角落。
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打了个哆嗦。
修车铺的门开着,灯亮着,记星蹲在Polo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发动机舱发呆,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林澈走过去,蹲在记星旁边,也盯着发动机舱看了下。
“怎么了?”
记星没说话,只是用手敲了敲发动机缸体,发出闷闷的声响。
老赵在旁边开口了:“老了。”
林澈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车老,但没想到老赵会说这么直接。
记星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漠河那站,水温偏高,六盘水是雨战,对发动机负荷更大,它撑不住。”
记星盯着它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动手术的老朋友。
林澈沉默了几秒,问:“那怎么办?”
记星转过头,看着他。
“改。”
就一个字。
他站起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零件——曲轴、活塞、连杆、气门、涡轮,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林澈愣住了:“这是……”
老赵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好东西。”
记星指着箱子里一个个零件,难得开口说长句:“二手S级OC发动机,锻造曲轴,锻造连杆,锻造活塞,轻量化气门,盖瑞特涡轮……”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考斯沃斯传感器,Xtrac后差速器,Brembo刹车,Endless刹车片。”
林澈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他只在专业赛车杂志上见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他粗略算了算,光那个盖瑞特涡轮就要小两万,Xtrac后差速器更是个无底洞。
“这……多少钱?”
记星看了林澈一眼,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替他回答:“你别管多少钱,反正记星说改,那就改。”
记星点点头,已经开始动手拆发动机了。
林澈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记星平时话少得可怜,一年加起来说不了几句话,但现在他蹲在那儿,一下一下拧螺丝,把那些价值几十万的零件一个个装上去。
阳光慢慢照进来,照在那些金属零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林澈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扳手。
记星接过来,两人开始一起干。
接下来的三天,林澈哪儿都没去,就蹲在修车铺里跟记星一起改车。
张驰偶尔过来看,蹲在旁边抽根烟,看着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Polo,眼神有点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抽完烟,拍拍记星的肩膀,然后走人。
孙宇强也来过一次,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就帮忙去买盒饭,回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堆零件看了半天,问:“这得多少钱?”
记星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说:“够在县城买套房了。”
孙宇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记星的眼神都变了。
第一天,他们把旧发动机整个拆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开始装新的锻造曲轴和活塞。
记星的手很稳,每一个零件都装得一丝不苟,林澈在旁边打下手,递扳手、递螺丝、递抹布,有时候记星会看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意思是“还行”。
第三天下午,发动机终于装好了。
记星站起来,看着那台焕然一新的Polo,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试试。”
林澈坐进驾驶座,发动。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有点吃力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蓄势待发的轰鸣,他踩了踩油门,转速指针猛地跃起,反应快得吓人。
他下车,看着记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引擎盖。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张驰说过的话——“记星那人,不爱说话,但他对车,比对人还亲。”
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门口抽烟,看着林澈。
“试完了?”
林澈点点头。
张驰站起来,走到车旁边,摸了摸引擎盖,他摸得很慢,从车头摸到车尾。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六盘水,好好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那儿,看着那台车,看着那些记星花了三天装上去的零件,突然觉得那台车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更快,是更重了。
重得压手。
大年初五,林澈该回基地了。
早上他收拾好行李,站在修车铺门口,那台Polo静静地停在晨光里,车身被老赵擦得干干净净。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张驰蹲在台阶上抽烟,孙宇强靠在摩托车边上,记星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台Polo。
“走了。”
四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张驰站起来。
“六盘水,雨战,记住了,雨天的路是活的,你跑得再快,路不答应,你就得摔。”
林澈点点头。
孙宇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袋子:“路上吃。”
林澈打开一看,是一堆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看着孙宇强。
孙宇强咧嘴笑:“去吧。”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记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两秒,他伸出手,把那本用了十几年的笔记本递给林澈。
林澈愣住了。
那是记星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改装参数、调校数据、故障排除方法。
“拿着。”
林澈接过来,看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封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星又补了一句:“用完了还我。”
林澈点点头。
他上了车,发动,那台Polo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晨光里格外响亮。
后视镜里,四个人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他。
张驰挥了挥手。
林澈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澈把车停在维修区,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路过指挥中心的时候,看见里面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
万里坐在屏幕前,面前放着厚厚的数据分析本,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林澈,愣了一下。
“回来了?”
林澈点点头。
万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吃晚饭了吗?”
林澈摇摇头。
万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文唐杰!”
文唐杰的声音从宿舍那边传来:“来了来了!”
几秒后,文唐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林澈,眼睛一亮:“老细!你回来了!”
万里说:“去买点吃的。”
文唐杰点头,转身就跑。
林澈和万里坐在指挥中心里,一时没人说话,屏幕上还亮着各种数据,林澈瞟了一眼,是六盘水的赛道分析。
“您过年没回去?”
万里摇摇头,淡淡地说:“回去也没人。”
万里没再说话,继续翻着数据分析本。
过了一会儿,文唐杰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烤串、啤酒、花生米,摆了一桌,他一边摆一边说:“老细,你不在我都无聊死了,我初二就回来了,万经理也不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在基地里转来转去……”
万里难得露出一丝表情,嘴角动了动。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喝着啤酒,吃着烤串。
喝了几杯,文唐杰话更多了。
“老细,我跟你讲,我小时候,我爸开卡车,我跟着他跑长途,那些山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旁边就是悬崖,我爸开车,我就在旁边给他看路。”
他比划着:“我爸说,‘阿杰,你看前面那个弯,像不像上次咱俩见过的那个?’我就说‘像!’然后我们'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林澈听着,突然问:“那要是没见过呢?”
文唐杰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赌一把,然后'嗖'的一下过去。”
林澈笑了笑。
文唐杰继续说:“后来我就想,我可能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爸教我的那些,别的领航员学不会。”
万里在旁边喝酒,突然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
万里放下酒杯,看着屏幕上的赛道图,眼神有点远。
万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华南虎是我建的,从零开始,一手带起来的,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直跑,一直赢。”
他顿了顿。
“直到五年前,车队散了,投资方撤资,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林澈愣住了。
万里继续说:“那之后我消沉了几年,后来想明白了,车队散了,但人还在,沈嘉文,当年就是我带出来的。”
林澈愣了一下:“嘉文哥?”
万里点点头:“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进车队,什么都不懂,我带了他三年,后来华南虎散了,他去了别的车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他喝了一口酒。
“这小子争气,第一年跑CRC,第21,第二年,第12,第三年,第8,直到去年,第4,一步一步,没靠任何人。”
林澈听着,突然想起沈嘉文递水时说的那句“进步挺快”,那不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客套,是真的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赵一凡也是我带过的,这小子天赋好,但不稳定,当年在华南虎的时候,他一天能翻三次车。”
林澈忍不住笑了。
万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他不服输,翻了车爬起来继续开,一天翻三次,第二天继续开,我就知道,这小子能成。”
文唐杰在旁边问:“万里哥,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重新建车队?”
万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不甘心。”
他看着屏幕上的赛道图,眼神很平静,但林澈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华南虎散了五年了,这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有更好的赞助,有更好的车手,有更好的团队,会不会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带着沈嘉文、赵一凡,带着你们。”
他举起酒杯。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看看,这一次,能跑多远。”
三个人碰了一杯。
文唐杰喝得有点多,脸都红了,拉着林澈说:“老细,我跟你说,我肯定比那个陈哲远的领航员强!”
万里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六盘水,雨战,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林澈点点头。
文唐杰也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嗝。
万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沈嘉文第一年跑六盘水,第15,赵一凡第一年,第18,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
“别丢人。”
林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人,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基地的训练场上。
明天,又要开始训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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