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开庭
宋朔云站在楼梯下面,看着父亲慢慢走下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楼梯是不是还在。他的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走廊,那时候父亲的手很大,很暖,能把他整个小手包住。他跟着父亲走,什么都不怕,因为他知道父亲在前面,天塌下来也不怕。
现在父亲走下来了,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树。他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振龙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来。
他看着宋朔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走廊里那些没人管的灰尘飞起来,在光线里飘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谭队长站在客厅里,看见宋振龙下来,侧了侧身。
“走吧。”
宋振龙没说话,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房子他住了三十多年。
客厅的沙发是他跟姜婉茹一起挑的,茶几是他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墙上的画是他母亲留下来的,楼梯扶手上那些磕碰的痕迹是孩子们小时候骑车撞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处,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迈出门槛。
阳光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以前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姜婉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孩子们都爱吃。
今年花还会开,但不会有人摘了。
谭队长拉开车门,宋振龙弯腰坐进去。后座的座椅很硬,靠背直直的,坐着不舒服。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靠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车门关上了。
引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院子。
宋朔云站在楼梯上,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辆车驶出大门,看着它拐过街角,看着它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尾灯的光在树影间闪了几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没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脑壳,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楼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喘不上来气。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等着那阵疼慢慢过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他脚边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他一直蹲着,没有起来。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早上八点就开了,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走。宋振龙的案子安排在第二法庭,九点半开庭,还不到九点,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记者,扛着相机拎着包,坐在最后一排,低声说着什么。有几个是以前宋氏集团的员工,想来听听结果,还有几个是律师,大概是别的案子的,提前进来等着。
宋朔云到的时候,法庭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眶还是凹的,颧骨还是凸的,瘦下去的肉没那么快长回来。
他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里拎着的那个帆布包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法官席后面的国徽,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等着。
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一排的记者已经架好了录音设备,小话筒支在桌面上,像一排探出脑袋的麻雀。有人翻着笔记本,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九点二十五分,法官入席。书记员站起来,宣布法庭纪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的人都坐直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停了。
九点三十分,宋振龙被法警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他自己的,是看守所发的,领口处印着一串数字。他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几乎是贴着头皮推的,后脑勺那几缕白发藏不住了,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瘦了很多,棉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垮,露出一截锁骨。脸上的皮松了,眼袋更深了,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
扫过第一排,空的。扫过第二排,几个不认识的面孔。扫过第三排,停了一下。宋朔云坐在那里,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秒,宋振龙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被告席,站定。法警解开他的手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双手放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法官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案由。那些程序性的东西走完,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宋振龙,在担任宋氏集团董事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多次将公司资金转入个人控制的账户,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及支付个人消费,涉案金额共计人民币八千二百万元……”
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一页一页地翻,一项一项地念。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听得人昏昏沉沉,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宋振龙身上。
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没有看法官,没有看检察官,也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人。他只是盯着桌面,盯着自己那双手。
手指粗糙,指甲发黄,手背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握在一起。
检察官念完起诉书,法官问宋振龙对指控有没有意见。
宋振龙抬起头,看了一眼法官席。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纸上,等着他回答。
“没有意见。”宋振龙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法官点了点头,示意检察官继续举证。
第一个证人是林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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