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陆家的反击
十二月初,冬意渐浓。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沉地压在京市上空,吝啬地筛下些惨淡的天光。北风带着凛冽的哨音,卷起街道上最后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萧瑟肃杀之气。
陆氏集团总部大厦,那栋矗立在CBD核心区、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顶层。厚重的、深灰色的防弹玻璃窗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缝隙,任由窗外凛冽的风声隐约渗入,更添几分压抑。董事长办公室内,光线因厚重的云层而显得晦暗不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并未开启,只有几盏嵌入式的暖黄射灯,在深色的地毯和光洁的红木家具上投下有限而边界分明的小片光晕,反而衬得房间深处更加阴暗。
空气凝滞,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深海,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能将一切吞噬的暗流。
陆涛,这位在商海沉浮数十年、以铁腕和精明著称的陆家掌舵人,此刻正深陷在他那宽大得近乎夸张的黑色真皮高背座椅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挺直腰背,显出掌控一切的姿态,而是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盖着额头,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拧出墨汁来。
他面前的整张红木办公桌,此刻不像一个发号施令的中心,更像一个陈列失败与耻辱的展台。桌面上,凌乱地摊开着几分装订精美、却字字刺眼的报告。
最上面一份,是投资部连夜赶制的《关于城东C-7地块收购失利的初步损失评估及影响分析》。冰冷的数字触目惊心:前期投入的公关费用、情报收集成本、法律咨询费、项目组人力开销……林林总总,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更致命的是报告最后用加粗红字标出的“战略机会成本损失预估”——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企业家心脏骤停的天文数字,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沮丧的假设:如果项目成功,将带来多少直接利润,撬动多少周边资源,巩固多少政商关系,提升多少品牌估值……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化作了竞争对手(尽管还不知道是谁)口袋里的筹码和自家财报上难看的窟窿。
旁边是两份来自不同业务线的紧急简报。一份是原本十拿九稳的、与某地方国企合作的智慧园区建设项目,在最后签约前夕,对方突然以“需要更全面评估合作方综合实力”为由,单方面宣布暂缓,态度暧昧。而据可靠消息,一家背景神秘的新加坡资本正在与对方密切接触。另一份,则是陆家觊觎已久、打通某个关键物流节点的政府特许经营权招标,在资格预审阶段,陆氏旗下最有希望中标的那家子公司,竟因一份多年前的、早已解决的环保处罚记录被“有心人”翻出并大肆渲染,导致初审评分被恶意拉低,出线形势骤然严峻。
更让陆涛心头发紧的,是压在报告最下面的一份来自集团证券部的内部备忘录。上面记录了近期陆氏集团在A股和港股上市主体股价的几次微小但诡异的异常波动。波动幅度不大,很快被拉回,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市场噪音。但波动发生的时间点,却巧合地与他近期几个不顺的项目节点紧密相连。
一次是C-7地块被晨星资本截胡消息隐约泄露的当天下午;一次是智慧园区项目被叫停的传闻开始流传的次日开盘。备忘录最后用谨慎的措辞提示:“虽无证据表明存在关联,但频次与时机巧合度较高,建议关注是否存在针对性的市场干扰行为。”
巧合?
陆涛在心里冷笑。商场上,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尤其是这么多“巧合”接二连三地砸在陆家头上。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冰冷而精准的手,在暗处耐心地、有条不紊地针对着陆家。剪除其正在生长的羽翼,阻挠其扩张的步伐,甚至开始试探性地动摇其根基。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对陆家的商业布局、决策节奏、乃至某些隐秘的弱点了如指掌。
这种被窥视、被算计、却又找不到对手在哪里的感觉,比正面交锋的失败更让他怒火中烧,也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砰!”
一声闷响,陆涛盖在额头上的手掌猛地拍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震得桌角的青瓷笔筒都跳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因愤怒和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困兽般,死死盯着垂手站在办公桌前三步外、同样面色难看的儿子陆沉舟。
“查清楚了吗?!” 陆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低沉,嘶哑,却蕴含着风暴般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那个什么狗屁‘晨星资本’,到底是什么来头?!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真当我陆家是泥捏的吗?!”
陆沉舟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因为用力咬合而绷出冷硬的弧度。父亲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带来火辣辣的屈辱感。近期一连串的挫折,尤其是C-7地块的失利,是他直接负责的项目,这记响亮的耳光,大部分是抽在了他的脸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董事会元老们日益增加的质疑目光,以及父亲那看似平静、实则失望的审视。
“查了,父亲。” 陆沉舟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客观的语气汇报,尽管喉咙发紧,“‘晨星资本’表面信息极其干净。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是一家典型的离岸空壳公司架构。法人代表是一位年过七旬、常年旅居瑞士的华裔老太太,名叫陈淑芳。背景调查显示,她与国内商圈毫无瓜葛,名下也无其他资产,更像是一个被借用的‘人头’。实际操盘手是美籍华裔职业经理人,詹姆斯·李。履历很漂亮,哈佛商学院毕业,曾在高盛、摩根士丹利任职,三年前离职后成为独立咨询顾问。背景调查……同样很清白,没有发现与我们有直接冲突的记录。”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和困惑:“最棘手的是资金流向。对方用于收购C-7地块的资金,通过至少四层不同的离岸公司账户和信托基金中转,最终源头指向多个设立在维京群岛、百慕大等避税天堂的匿名基金。这些基金的所有人信息高度保密,以我们目前能调动的资源,短时间内……难以追溯。对方的操作非常专业,完全避开了常规的金融监管视线,像是……早有预谋,且精通此道的资深玩家。”
“难以追溯?!” 陆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唾沫几乎要喷到陆沉舟脸上,“那就是没查出来!废物!我每年花几千万养着那帮所谓的金融专家、情报顾问是干什么吃的?!连是谁在背后捅刀子都摸不清!人家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
陆沉舟的脸色在父亲毫不留情的斥责下,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来维持镇定。“父亲,对方手段极其高明和老辣。不仅资金路径复杂,而且对我们的项目进展、谈判底线、甚至某些非公开的应对策略,似乎都异常了解。” 他抬起头,直视父亲暴怒的眼睛,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猜测,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我们内部,可能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核心信息。”
“内鬼?” 陆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危险的事情,他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声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温度。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却锐利如手术刀,在陆沉舟脸上、身上来回刮过,仿佛要将他里外剖开检查一遍,“你的好项目,你的全盘计划,知道最终报价和底牌的,除了你我,还有战略部的老刘,财务总监,外加你那个心腹助理,不超过五个人!你说,内鬼是谁?!”
他猛地伸手指向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查!给我一个一个地查!从你身边那个助理开始!所有能接触信息的人,全部过筛子!背景、资金、通讯记录、社交关系,一项都不能漏!我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听到没有?!”
“是。” 陆沉舟低头应道,声音干涩。他知道,一场残酷的内部清洗即将开始,腥风血雨,不可避免。而他,作为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也必将承受最大的压力和审查。
“还有!” 陆涛喘了几口粗气,仿佛在平复翻腾的怒火,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深沉、阴鸷,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鳄鱼。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沉舟,你不觉得,最近这些‘巧合’,未免也太多了点吗?”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暴怒,却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多疑和算计,“这边我们刚在城东失手,那边苏宏远那个老家伙,就在新能源招标里压我们一头。我们物流节点受挫,他旗下公司的海运业务就传出拿到新航线的消息……哼,步步紧逼,配合得倒是默契。”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电,射向陆沉舟:“那个苏家的丫头,苏清璃,最近怎么样?还在你身边转悠?”
陆沉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父亲的思路会突然跳到苏清璃身上。脑海中瞬间闪过苏清璃那张总是带着些许羞涩和懵懂、眼神清澈见底的漂亮脸蛋,她在秦教授课上那令人惊艳却稍纵即逝的聪慧,以及平时那副乖巧、甚至有些依赖他的“小学妹”模样。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否定那个过于荒谬的联想。
“她?还在京大上学,平时就是上课、去图书馆,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没什么异常。” 陆沉舟斟酌着词句回答,试图将苏清璃从这潭浑水中摘出去。一个十八岁、被保护得极好、甚至有些天真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有这种能量和心机,布下如此精密的局来针对陆家?这简直比晨星资本背后是外星人还不靠谱。
“没什么异常?” 陆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神里充满了历经风浪的老江湖对一切表象的深刻怀疑,“苏宏远最近顺风顺水,抢了我们不止一块肥肉。他那个宝贝女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走得这么近?还恰好表现出点‘与众不同’的聪慧,吸引你的注意?沉舟,你是我陆涛的儿子,未来要执掌陆家的人,别被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那点表面功夫迷了眼!”
他身体前倾,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陆沉舟的心上:
“有时候,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最可疑的!越是不起眼的棋子,越是容易在关键时刻,给你致命一击!别忘了,苏家和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商场如战场,为了利益,亲父子都能反目,何况是竞争对手的女儿?!”
陆涛的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陆沉舟心中那层因为“掌控感”和“优越感”而自动生成的、对苏清璃的轻视滤镜。那些被他忽略或刻意美化的细节,瞬间变得清晰而可疑起来——
她真的如表现那般单纯吗?在秦教授课上的惊鸿一瞥,真的只是“偶然”的灵光闪现?她对自己那份若即若离、看似崇拜依赖、却又始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态度,是少女的矜持,还是……别有用心的推拉?她出现在峰会做志愿者,真的只是“锻炼”?她和那个古怪的周铭走得近,仅仅是因为“请教问题”?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最信赖、也最恐惧的人亲手种下,便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滋生、蔓延。陆沉舟的脸色,在父亲锐利如刀的审视和充满暗示的话语中,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凝结成一片冰冷的阴霾。
父亲说得对。他或许……真的小看了苏清璃。或者说,小看了苏宏远可能通过女儿施展的手段。
“我明白了,父亲。” 陆沉舟缓缓开口,声音里再没有了之前的犹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清醒和决断,“我会重新评估,并且……加倍留意她的。”
“不止要留意!” 陆涛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要主动!适当给她,也给苏宏远那老狐狸,施加点压力。投石问路,看看水底下到底是什么。发个邀请,探探口风,或者……在他们不疼不痒的地方,制造点小麻烦。如果是苏家搞鬼……”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语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某种残忍的兴味:
“哼,那这场游戏,可就更有意思了。我倒要看看,是苏宏远的爪子硬,还是我陆家的刀快!”
“是,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屈辱、愤怒、被愚弄的可能,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更具攻击性的交锋的冰冷兴奋——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冷静。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回到自己那间同样宽敞、却因主人心情而显得格外冰冷的副总裁办公室。陆沉舟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被阴云笼罩、显得灰蒙蒙的城市。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那个标注为“苏清璃”的联系人上。头像是一张她在海边笑的照片,阳光灿烂,眼神清澈,看起来毫无心机。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眼神变幻。最终,他没有拨打那个电话,而是点开了信息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了一行字。语气经过精心修饰,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亲近:
【清璃,最近学业忙吗?听说你经常泡图书馆,别太辛苦了。周末国家美术馆有一个不错的当代艺术展,有几个先锋艺术家的作品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顺便……我们也好久没好好聊聊了,感觉最近见面都匆匆忙忙的。】
点击,发送。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立刻得到回复。陆沉舟也不急,他将手机随意地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加密通讯器,按下一个快捷键。很快,一个恭敬的男声传来:“陆少。”
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地吩咐,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指令:
“两件事。”
“第一,给我盯紧苏清璃。我要知道她每天离开学校后的所有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待了多久。接触的人,尤其是校外人员,重点排查背景。她的通讯记录,社交网络动态,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每天整理成详细报告发给我。记住,要隐秘,绝不能让她察觉。”
“第二,” 他顿了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寒芒,“给苏氏集团制造点‘小麻烦’。不用动他们的核心业务,从边缘入手。他们不是有个合作了七八年的建材供应商吗?姓王的那家。找点由头,比如‘质量抽检不合格’、‘送货延迟影响工期’之类的,敲打一下,让苏氏的采购部门头疼几天。动静不用太大,但要让他们感觉到……不舒服。”
“明白,陆少。我立刻去办。” 通讯器那头毫不犹豫地应下。
挂断通讯,陆沉舟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了眼睛。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送风声。
无论苏清璃是不是父亲怀疑的那个“内鬼”或“棋子”,无论晨星资本背后是不是苏家,既然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既然陆家已经感受到了威胁,那么,反击就必须开始。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这是他从小在陆家学到的生存法则。
如果真是她……陆沉舟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因为对方容貌和“单纯”表象而产生的好感与耐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被欺骗的愤怒、棋逢对手的冰冷兴奋,以及一种彻底将对方视为猎物的、赤裸裸的审视与算计。
那么,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只他一直以为温顺无害、甚至有些惹人怜爱的小白兔,那张精致完美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又生着怎样……锋利的爪牙。
窗外的乌云,似乎更浓重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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