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兜住

三天后，天阴着，没出太阳。

宋经云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鸦青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钗。柯一在门口等着，牵了辆不起眼的马车。

出门前沈厌离叫住了她。

“他如果问你东宫的事，你看着给。能放的放一点，不能放的兜住。”

“我知道分寸。”

沈厌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竹筒。

“柯一身上有信烟，真出了事，点这个。三条街内的人一炷香就到。”

宋经云接过竹筒揣进袖子。

沈厌离站在廊下没跟出来，但宋经云走到院门口回头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地方是沈厌离安排的，城东一家茶楼，二楼靠里的包间。茶楼不大，但位置好，前后两条街都能走，出事跑得掉。

宋经云到的时候，宋昌明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在楼下就看见了，二楼的窗户半开着，一个中年男人端着茶碗，坐得板板正正。

宋昌明今年四十七，头发没白，面相看着还行。穿了件藏蓝的袍子，干干净净的，腰间挂了块玉佩，成色不错。

宋经云上楼推门进去。

宋昌明站起来了，脸上堆着笑。

“云儿来了。”

云儿。宋经云上一回听他这么叫，还是前世出嫁那天。他送她上轿的时候叫了一声“云儿”，眼眶红了红，转过身就去跟国公府的人喝酒了。

“坐吧。”宋经云在对面坐下。

柯一没进来，守在门外。

宋昌明亲手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

“瘦了。在宫里是不是吃不好？”

“吃得很好。”

宋昌明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上回送的东西，李顺带回来说你不收。你要是嫌东西不好，爹再挑——”

“东西不是不好，是不需要。东宫什么都不缺。”

宋昌明的笑淡了一点。

“云儿，爹知道你心里有气。从前爹对你照顾不周，是爹的错。”

照顾不周。

四个字就把那些年的事概括了。

母亲从正院搬到柴房叫照顾不周，母亲病死没人请大夫也叫照顾不周，母亲的忌日香火减半更叫照顾不周。

宋经云喝了口茶，没有接这个话。

宋昌明见她不说话，换了个方向。

“你继母最近身子不好，我上封信提过，想请你在宫里帮着寻味药——”

“那封信我看了。”

宋昌明脸上露出一点希望来。

“我烧了。”

希望没有了。

宋昌明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拿笑遮住了。他这个人有个本事，不管多难堪的场面，他都能笑着扛过去。

“云儿，你继母这些年待你也不差。”

“你专门托陈夫人安排这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宋昌明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宋经云看着他。茶楼里光线不强，宋昌明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跟她记忆里那个人重叠了，当年秦家出事的时候，宋昌明也是这副表情，笑着的，但眼神里在算。

“陈夫人是热心。她跟你继母交好，听说你不肯见我，主动说帮忙牵个线。”

“陈夫人的热心真不少。秋宴上对我热心，对国公夫人热心，现在对你也热心。”

宋昌明端茶的手停了。他不蠢，听出来了，宋经云知道陈夫人的底细。

“云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经云把茶杯搁下，“爹，你跟陈夫人认识多久了？”

“不久，是你继母引荐的。”

“明氏认识陈夫人？”

宋昌明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宋经云没追问。她不需要追问，宋昌明已经把线头交出来了。明氏认识陈夫人，陈夫人是肃王妃的嫂子。明氏跟肃王那条线搭着。

她站起来。

“爹，茶喝完了，我该回去了。”

“等等。”宋昌明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云儿，爹今天来，确实有一件事想问你。”

来了。

宋经云站着没动。

“肃……有位贵人想知道，东宫最近是不是在查渭州的事。”

他到底还是问了。

宋经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渍。她的父亲，为了一个靠山，替别人来打探自己女儿丈夫的底。前世这种事她见得少，这辈子一点都不意外。

“渭州什么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昌明不信。

“我是太子妃，不是太子的军师。前线的事殿下不跟我说，我也不问。”

宋昌明看着她，在判断真假。

宋经云把这个眼神接住了，没躲。她从小在宋家长大，太清楚怎么在宋昌明面前说谎——不用说太多，不用解释太多，越简单越像真的。

宋昌明信了。

他松了口气，又坐了下来。

“那就好。那位贵人说了，只要东宫不掺和渭州的事，宋家以后的路，他帮着铺。”

宋经云看着自己的父亲，觉得可笑。

肃王拿一句空话，就把宋昌明打发了。宋家算什么？一个六品小官，没权没势，唯一值钱的就是有个做太子妃的女儿。肃王看上的不是宋家，是宋经云这个身份。

“爹，你信他？”

“那位贵人实力雄厚，比东宫——”宋昌明说到这里刹住了，意识到自己在太子妃面前说东宫不行，不太对劲。

宋经云笑了一下。短，没什么温度。

“比东宫什么？你说。”

宋昌明不说了。

“爹，你回去告诉那位贵人，东宫的事我做不了主，渭州的事我更不清楚。他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别拿我当传话的，也别再拿你当筏子。”

她没等宋昌明回话，推门出去了。

柯一跟在后面下了楼。

马车上，宋经云靠在车厢壁上，把袖子里的竹筒掏出来转了两圈，又收了回去。没用上，挺好。

回到东宫，天已经全暗了。

沈厌离在正殿里等着。桌上摆了饭，两个人的。还有一碗排骨汤。

宋经云洗了手坐下来。

“他问了什么？”

“问东宫有没有在查渭州。”

沈厌离夹菜的动作没停。“你怎么说的？”

“说不知道。”

“他信了？”

“他这个人，谁给好处信谁。我说不知道，他正好回去交差。”

沈厌离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宋经云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比上回的大。

“还有一件事。”宋经云把筷子放下，“明氏跟陈夫人认识。宋昌明自己说漏了嘴，陈夫人是明氏引荐给他的。”

沈厌离的筷子停了。

“明氏认识陈夫人。”

“对。”

沈厌离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夫人是肃王妃的娘家嫂子。明氏跟陈夫人搭上，就是跟肃王那边搭上了。”

“明氏这个人不简单。”宋经云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她在宋家的时候，谁都觉得她温良恭俭。但秦家出事她第一个把我母亲从正院挤走，宋昌明什么时候扶她做正室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https://www.xqianqianwx.cc/4868/4868340/36630800.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