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掺沙陈米
宋经云算了算。
“三百石掺沙陈米混进两万石官粮里，比例不到两成。吃的时候能吃出来，但煮熟了掺进去不容易分辨。”
沈厌离看了她一眼。“你懂粮食？”
“小时候在庄子上住过两年。秦家出事之后，我母亲带我去了城外的庄子上。”
她说得平淡，沈厌离没接这个话头。
“柯二说，梁烨这次带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面生。不是国公府的人，也不是丞相府的，柯二跟了一段没跟上，但记住了脸。”
“新人？”
“可能是中间人。梁烨跟丞相之间不会直接联络，中间一定有人牵线。这个面生的人可能就是。”
宋经云把这条信息记下。
午后，宋经云去给程嬷嬷搭手收拾冬衣。东宫的冬衣年年这个时候翻出来晾，程嬷嬷腰不好，弯久了要揉半天。
宋经云帮着把箱子从柜顶搬下来，打开盖子，樟脑味冲鼻。
“太子妃仔细着，别伤了手。”程嬷嬷在旁边念叨。
宋经云翻了两件出来抖灰，翻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了。
一件石青色的氅衣，料子很好，但尺寸小。不是沈厌离的。
“嬷嬷，这件谁的？”
程嬷嬷凑过来看了看，愣了一下。
“这是……先太子妃的。”
先太子妃。沈厌离的母亲。
宋经云把氅衣拿在手里，料子滑，手感很软。领口绣了一枝白梅，绣工极细，花瓣层层叠叠，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
“殿下的母亲去世多久了？”
“十二年了。”程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殿下才八岁。先太子妃病得急，从发病到走，不到半个月。”
宋经云把氅衣叠好放回箱子里。
“太子妃，这件衣裳殿下不让动。每年翻冬衣的时候放在最上面，谁都不许碰。今天是您搬的箱子，不然老奴也不会让人看见。”
宋经云把箱子盖上。
“我没看见。”
程嬷嬷松了口气。
傍晚，宋经云在偏殿写东西。她把这些天的事理了一遍，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不是给沈厌离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她记性好，但线多了容易绕。写下来，一目了然。
图画到一半，丫鬟来报：“太子妃，赵侧妃在院子里。”
宋经云笔没停。“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还太子妃的一本书。”
宋经云没借过赵氏什么书。她把笔搁好，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盖住，起身出去。
赵氏站在院子里，手上确实拿着一本书。薄薄的，蓝皮封面。
“太子妃，上回在你书房看见这本诗集，借来看了几天，今日还回来。”
宋经云接过书翻了两页。她书房里的书她都记得，这本诗集不是她的。
但她没拆穿。
“看完了？”
“看完了。里头有一首写秋菊的，写得真好。”赵氏笑着说，眼睛往偏殿里瞟了一下。
宋经云把书合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赵侧妃，有话直说。”
赵氏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太子妃多心了，就是来还书——对了，有件事想问一声。宋府那边前几天送了东西来，听说被退回去了？”
来了。
宋经云把书拢在手里。“谁告诉你的？”
“门房那边传的。东宫不大，有点动静大家都知道。”赵氏的语气轻飘飘的，“太子妃跟娘家闹不愉快，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旁人不知道内情，只当太子妃不孝——”
“我跟娘家的事，不劳赵侧妃操心。”
赵氏叹了口气，一脸好意。“我也是为太子妃着想。宋老爷毕竟是你父亲，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赵侧妃。”宋经云打断她。
赵氏住了嘴。
“你的嫁妆银子从皇后那边支了三千两，两千两进了义昌号。义昌号的东家姓周，是周贵妃的远房。”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赵氏的脸在暮色里白了一层。
“你要是闲得没事做，替我操心娘家的事——那我也替你操心操心。两千两银子，你帮周贵妃办的什么事？”
赵氏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她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鞋底在石板上刮出声响。
宋经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她把那本诗集翻开，书页中间夹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太子妃几时方便，宋老爷想托陈夫人安排一叙。
宋经云把纸条抽出来。
赵氏不是来还书的，是来送信。宋昌明的信烧了，东西退了，这回走赵氏的路子，还搭上了陈夫人。
陈夫人。肃王妃的嫂子。
宋昌明什么时候跟陈夫人搭上的？
宋经云把纸条揣进袖子，拿着诗集去了正殿。
沈厌离在灯下看折子，桌上的茶凉透了。
宋经云把纸条放到他面前。
沈厌离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陈夫人”三个字上点了点。
“你父亲攀上肃王那条线了。”
“他一辈子都在找靠山。秦家的时候靠秦家，秦家倒了靠明氏的娘家，现在又找上了肃王那边。”
沈厌离把纸条搁下。
“宋昌明想见你，不是叙旧，是有人让他来试探东宫。陈夫人牵的线——肃王想知道东宫这边查到了什么。”
宋经云站在桌边。
“那就见。”
沈厌离抬头。
“他想试探我，我也想看看他背后站着谁。”宋经云的语气很平。“宋昌明这个人我了解，给他三分好脸他就能撂底。他知道的东西未必多，但他能把身后那条线带出来。”
沈厌离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半晌。
“行。见。但不在宫里，在外面。地方我来安排，时间你来定。”
“三天后。”
“柯一跟着你。”
宋经云把纸条收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殿下，你母亲那件石青色的氅衣，领口的白梅绣得很好看。”
沈厌离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很久之后，嗯了一声。
宋经云出了门。
廊下的风比昨天又冷了一层。冬天是真的要来了。
她走回偏殿，把关系图拿出来，在宋昌明的名字旁边加了一条线，连到陈夫人，再连到肃王。
网越来越大。
但织网的人，在东宫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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