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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最后一天


秋猎最后一天,沈厌离没出帐。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猎场上议论了一阵——有人说太子昨天追黑鹿累狠了,有人说太子的病又犯了。话传来传去,到最后变成了“太子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宋经云坐在帐外的木墩上削苹果,听见巡防兵嘀嘀咕咕,刀尖顿了一下,削掉一块果肉。

王德忠凑过来小声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要不要堵一堵?”

“堵什么。传就传。”

宋经云把削好的苹果搁在碗里,端进帐篷。沈厌离半靠在榻上翻一卷旧地图,听见她进来也没抬头。

“外面说殿下活不过冬天。”

“嗯。”

“殿下就不生气?”

“生气做什么。”沈厌离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死人才不会被人议论。被骂说明还活着。”

宋经云把苹果递到他手边。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边嚼边在地图上画线。

“渭州到京城,急行军四天。步兵带辎重走,七天。肃王要动,至少得提前十天把人集结到位。”

“也就是说,九月二十之前,渭州附近会有异常的兵力调动。”

“赵叔在渭州有没有人?”

“有。但不多,两个眼线,都是做小买卖的,能看到粮车进城,看不到兵营里的事。”

宋经云蹲在他榻边,盯着地图上那条从渭州到京城的线路。

“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说。”

“肃王在北边经营了十年,兵强马壮,他要反,直接从封地起兵就是了,何必先把粮草偷运到渭州,再从渭州往京城压?多走一道手续,多一层风险。”

沈厌离停了手里的炭笔,看了她一眼。

“因为他不能从封地出兵。”

“为什么?”

“先帝的遗诏里有一条——藩王无诏离境,视同谋反,天下共讨之。这条遗诏是写进宗法里的,改不了。肃王要是从封地明晃晃地带兵南下,还没过黄河,各地的驻军就有理由拦他。他打不了名正言顺的旗号。”

宋经云明白了。

“所以他得先把人和粮分批运出来,化整为零,以别的名义塞进渭州,等凑够了数,再一口气压过来。到时候兵临城下,他不是从封地起兵的'反王',而是从渭州来'勤王'的皇叔。”

“名义呢?他拿什么名义勤王?”

沈厌离把炭笔搁下。

“太子病重,不能理政,丞相弄权,朝纲不振——随便挑一条都够他用。”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宋经云伸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她自己的包袱底下。

“那殿下的打算呢?等他凑够人再动手,还是——”

“不等。”

沈厌离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拿帕子擦了手。

“回京之后,先断他的粮道。”

帐帘外面传来脚步声。柯一在外面报了一句:“殿下,收猎宴的请帖送来了,问殿下去不去。”

“去。”

宋经云回头看他。不是说称病吗?

沈厌离把外衫穿上,系扣子的时候说:“病了一天够了。最后一顿饭不露面,肃王会觉得孤怕他。”

“那殿下现在是病人还是不是病人?”

“半个病人。走路慢一点,说话少一些,酒不沾,菜不多吃。让他觉得孤撑着面子来的。”

宋经云把他的革带递过去。他接过来扎上,手还是不太稳,扣到第二个孔的时候扣歪了。

她上前把扣解开,重新给他系。

“殿下真该多吃点,腰这么细,革带都兜不住。”

“你说的什么话。”

“实话。”

革带系好了。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外衫遮住了大半身形,看不出太瘦,但脸上的倦意盖不住,正好。

收猎宴的排场比昨天还大。

猎场中央搭了个台子,挂着红绸,上面摆着所有猎到的东西。那头黑鹿被完整地挂在台子正中间,箭穿鹿颈,角上扎了朵红花。

谁挂的红花,宋经云不知道,但效果很好——所有人进帐入席之前都得经过那头黑鹿,等于经过沈厌离的战绩。

她落座在女眷席上,位置和昨天一样。

肃王已经到了,坐在主桌上首的右边,喝酒吃肉,跟旁边的宗室说说笑笑,姿态比昨天松了。

不,不是松了。是换了一副面孔。

昨天输了赌的时候,他的体面是撑出来的。今天沈厌离“称病一天后勉强出席”,他反而放松了——验证了他想验证的东西。

太子是真病。昨天那场胜局是拼出来的,后劲儿不行。

肃王要的就是这个结论。

沈厌离进帐的时候比别人晚了两刻钟。柯一扶着他的胳膊——不是真扶,是做样子。但他的步子确实比平时沉,每一脚落地都像在找平衡。

演技。宋经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七分。扣的三分是因为他眼睛太清亮了,不像重病的人。不过帐篷里灯火晃眼,远处看不出来。

“厌离来了。”肃王放下酒杯,站起来让了半步,“身子好些了?”

“劳皇叔惦记。好了些。”

沈厌离在上首坐下,柯一在他身后站定。

肃王给他倒了杯酒。

“今儿最后一天,喝一杯?”

“太医说不能沾酒。”

“一杯也不行?”

“皇叔灌我,回头病了,太子妃要找您算账。”

肃王哈哈笑了两声,把酒壶收了。

宋经云在女眷席上听到“太子妃算账”四个字,筷子顿了一下。旁边一个老夫人凑过来低声问:“太子妃,太子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养养就好。”

“哎呀,年纪轻轻的,可得保重。”

“是。”

老夫人又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宋经云客客气气地应付着。余光一直挂在主桌上。

肃王和沈厌离碰了两次杯——都是以茶代酒。两人说话的间距不远不近,一个叔叔疼侄子的样子做得很足。

但宋经云注意到,肃王每次转头跟旁边人说话的间隙,目光会往帐门方向扫一下。

帐门口站着他带来的一个随从。那人的右手一直插在袖筒里。

没拿东西。就是插着。

宋经云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宴席过半,有人开始献猎物。各家把自己猎到的东西抬上来,报数,记录在册。这是面子上的事,猎得多的扬眉吐气,猎得少的笑笑就过去了。

轮到肃王的时候,他的随从抬上来一堆山鸡野兔,还有一头花斑鹿。

“皇叔手艺不减当年。”沈厌离端着茶杯说了一句。

“老了,比不上从前。”肃王摆手,“不过有一样东西,算是给今年秋猎添个彩头。”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随从抱着个木箱上来了。箱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面蒙了块黑布。

帐里安静下来。

肃王把黑布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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