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番话的尖锐程度，已经远远脱离了军事讨论的轨道，化作了最直接的人身羞辱。白崇禧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的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薛岳的鼻尖上，厉声反驳：“若非淞沪会战那数万将士的血肉长城，日寇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痴心妄想如何能被砸得粉碎！没有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打下的根基，你薛某人又哪来的资本去吹嘘什么万家岭大捷？”

　　薛岳听完，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更是火上浇油，他也跟着跳了起来，对白崇禧那套引以为傲的“空间换时间，小胜积大胜”的战略理论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抨击，话语里尽是刻薄的讥讽：“抗战，抗战，核心就在于‘抗’与‘战’！必须分分秒秒都与敌人纠缠在一起，在每一寸国土上放敌人的血，这才是真正的长期抗战！只会一个劲的往后缩，不断把大好河山拱手相让，那不叫抗战，那叫丧家之犬的逃窜！”

　　眼瞧着两人争得脖子都粗了，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汤恩伯也坐不住了。他阴沉的视线在薛岳与白崇禧身上来回移动，本想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可薛岳刚才那番毫不留情的揭老底，让他感觉喉咙里卡了根刺，不说出来简直要憋死。

　　他很快也加入了这场混战，整个指挥部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薛司令官所言极是，遇敌则退，确实有失军人风骨！”

　　“汤总司令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不利用我广阔的战略纵深，难道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和鬼子拼消耗吗？”

　　一时间，指挥部内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指责声、辩解声、冷笑声此起彼伏，嘈杂得令人头皮发麻。薛岳被暗地里讽刺为胆小鬼，不敢和日军主力硬碰硬；白崇禧则被嘲笑为算盘打得太精，只会纸上谈兵，格局太小；汤恩伯过往那些不光彩的旧事更是被翻来覆去，当成笑料一样提及。

　　这些平日里一言九鼎，掌握着十几万将士生杀大权的高级将领，此时此刻却如同街头巷尾的无赖泼皮，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和一时之气，吵得天翻地覆，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将指挥部的屋顶都给掀了。

　　眼看三人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谁都不肯服软，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一直以来都充当着润滑剂角色的陈诚，望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站出来打个圆场，用他那标志性的温和语调开口：“诸位，诸我，都消消气。江总长的胜利是天大的喜事，是我等所有人的光荣。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为接下来的全局谋划，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争个没完啊。”

　　汤恩伯见陈诚都出来说话了，心里也想找个台阶下，强行压制着胸中的怒意。

　　然而，薛岳和白崇禧之间的火气已经彻底引爆，言语上的交锋越来越恶毒，让指挥部里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根本没有半点缓和的可能。对他们这种级别的统帅而言，一旦争论升级到关乎个人荣辱的层面，就不是谁想停手就能停得下来的了。

　　老蒋始终端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一语不发。他静静听着这些被他寄予厚望的肱股之臣，为了各自的派系利益与个人恩怨，进行着如此低级且毫无意义的争吵，心中的怒火如地底的岩浆般，一寸寸的积聚、沸腾。

　　江辰风的捷报，本该是一剂强心针，用以凝聚人心，团结士气。可他亲眼所见的，却是自己麾下这群所谓国之栋梁丑陋不堪的嘴脸。江辰风在前线打得愈是辉煌，他对自己眼前这帮家伙的失望与愤怒就愈是强烈。

　　“蠢材！”

　　一声怒吼宛如晴天霹雳，老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豁然起身。他双手撑着桌沿，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如同捕食的猎鹰，凌厉的剜过每一个仍在争吵的将领。

　　“你们一个个的，到底想干什么？国难当头，强敌环伺，我本以为你们能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却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这里为了丁点私利，互相攻讦，简直不成体统！”

　　在这雷霆之怒下，喧嚣嘈杂的指挥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将领都如遭雷击，一个个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他们都清楚，委员长这次是动了真怒。

　　“闭嘴，全都给我闭嘴！”老蒋的咆哮在房间里激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如出鞘的利刃，再次扫视着面前这群垂头丧气的将领。

　　“我们的敌人是日本侵略者，不是我们自己人！”老蒋的语气坚硬如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娘希匹！江辰风的胜利，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现在不是给你们在这里争功诿过的时候，现在是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共同面对接下来挑战的时候！如果你们连这点最基本的觉悟都没有，我不介去把那些在背后使绊子，破坏抗战大局的败类，一个一个都揪出来！不管他是谁，资历有多老，都别怪我老蒋不讲情面！”

　　这番严厉到极点的训斥，终于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所有人的火气。会议室内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每个将领都低垂着头，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他们听得出来，老蒋最后那句警告，绝非说说而已。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指挥部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的推开。一名隶属于国民政府阵前参谋总部的参谋，连例行的报告都来不及喊，就顶着一头热汗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

　　“委员长！各位长官！安庆、合肥紧急军情！”

　　参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地图前，将日军的最新动态汇报给在场的所有人。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

　　“根据我方潜伏人员和地方武装传回的最新情报，安庆城一战，日军损失极其惨重！城内城外尸积如山，血流漂杵，日军的整条防线已经确认被彻底击溃！江总长他们，已经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名空军参谋也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将一叠刚刚冲洗出来的航空侦察照片递了上来。

　　“报告！空军侦察确认，楚州省南部的日军兵力已出现大规模调动，多个重要据点兵力被抽调一空，日军损失惨重，我军正在迅速扩大战果！”

　　紧接着，第一位参谋又补充道：“委员长，各位将军，关于合肥的情况也有了最新进展！”

　　他转向薛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似乎是江总长预判到我们这边可能会有疑虑，他刚刚发来密电，称他派出的试探性攻击部队，已在合肥城外与敌军交火，并成功击溃了对方一个大队的兵力！敌军残部已经狼狈溃退回城内，据抓获的俘虏交代，合肥城内守备力量已经到了极其空虚的地步！”

　　这一连串如同重磅炸弹般的情报，化作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那些先前还在质疑的军官脸上。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蒋斜斜的靠在桌边，心情复杂地审视着这些部下窘迫的丑态。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却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这下，你们都听清楚了吧。”老蒋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冬的北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江辰风已经为我们打开了局面，现在，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继续浪费口水的时候。我们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发起反攻！”

　　众将领被老蒋这斩钉截铁的决断所震慑，但面对这一系列铁证如山的情报，他们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所有人都明白，眼下已经不是计较个人得失和派系矛盾的时刻了，而是关系到国家存亡，民族命运的决战关头。

　　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老蒋趁热打铁，眼中精光一闪，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传我的军令，武汉反攻战，立即发起总攻！我们不能再有片刻的耽搁，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老蒋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将领的耳边轰然炸响。他们心中那些愤怒、犹豫和算计，在这一瞬间被更加紧迫的任务和对军功的原始渴望所取代。所有人都清楚，团结一心，共同抗日是最高指示，但同时，这也是在江辰风那耀眼到令人嫉妒的光芒下，为自己争取最后胜利荣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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