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少年意气醉边城
萧将军目光在沈纪尧坚定的面庞上停了停，又掠过林祈安沉静的神情，唇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举杯向二人示意，“那本将，便等着看秋后的结果。”
没有施压。
即便不了解，也没有嘲讽少年妄言。
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对少年人心性与担当的欣赏。
一直沉默的石骁此刻也抬起头，看向二人，最初的敌意被眼底一种复杂的竞争心取代。
他沉声道：“石某必当全力协助，确保公允。秋后，与二位一同验看。”
举杯之间，赌约落定。
宴至中程，无人再提公事，气氛终于活络。
萧凌川性子最是热情，得了伯父默许的眼色，便拉着沈纪尧、林祈安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将门子弟结识。
少年人之间自有言语，几杯酒下肚，生疏便淡去几分。
推杯换盏间，年轻姑娘们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位京城来的少年郎身上。
一个英朗如朝阳初升，眉宇间神采飞扬；一个清雅似修竹临风，举止间气度从容。
这般品貌风仪，在惯见沙场粗豪的边城，实在扎眼得紧。
屏风那侧，已有大胆的夫人借着酒意扬声笑问：“二位小公子这般人才，在京中可定了亲事？”
满厅善意哄笑。
沈纪尧何曾见过这般直白阵仗，闹了个大红脸，支吾难言，那模样惹得席间笑意更浓。
至于林祈安，到底没架住几个边城少年轮番敬酒。
几巡烈酒下去，早端不住架子，此刻正安安静静伏在桌沿，眼神虚虚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将睡未睡。
倒难得是副好酒品，不吵不闹，只一味犯困发呆。
也不知是哪位瞧着不忍心，往他手里塞了盏温茶。
这会儿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目光却直直盯着杯中打旋的茶叶，眉头微蹙，仿佛在嫌弃这茶汤不适口。
沈纪尧却正好相反。
酒意一上来，那点子拘束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正一手揽着萧凌川，一手比划着：“……那枪尖，得再低三分！你别不信，我画给你看！”
说着竟蘸了酒水在桌上画起来。
画到一半，目光茫茫然寻了片刻，最终落在对面一直沉默的石骁脸上，舌头打着卷儿：
“黑、黑石头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骁沉默良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下头：“……嗯。”
萧凌川早已笑得歪在椅子里。
石骁面上仍旧绷着，可眼底却在酒气氤氲的絮叨里，柔和了些许。
女眷这边，灵萱与林黛玉教养使然，应对这般场面游刃有余。
萧夫人与萧凌霜适时向众人提起了，二人一同帮着长公主主持的“基金会”。
这些夫人姑娘，早对善举有所耳闻，如今得知眼前这两位鲜艳明媚的京中贵女，便是那善举背后实实在在的推手。
目光里的亲近与钦佩，真切得无半分隔阂。
连主位上沉静的萧将军，隔着屏风隐约听见，望向两位姑娘的目光也愈发温和。
灵萱与黛玉被围在中心，脸颊染着薄红，依旧端坐着，唇角是恰到好处的浅笑。
唯有彼此交叠在袖中的指尖，能感到对方滚烫的雀跃。
那些在深宅里熬过的夜，此刻都有了回响。
她们曾对着账本上一串串增长的数字欢欣，却不知那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们曾为某样新奇绣样，能否多卖几两银子而绞尽脑汁，却想象不出这几两银子能换来几石粮。
直到来了蓟州。
萧凌霜带她们策马出城，指着远处正在修缮的水渠：
“去岁春旱，便是用基金会筹措的第一批款项，购了青石，雇了民夫，抢在夏汛前疏通了三道废渠。”
她扬鞭指向田埂上劳作的农人：“那户人家，男人去岁伤了腿，家里断了生计。基金会‘以工代赈’的章程下来，他妻子领了绣活，两个半大孩子去渠上做些轻省杂役，一家人才熬过了冬天。”
她还说起军中那些识了字、会算账的小兵，说起今春得以延请西席的边城孤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那些曾经飘在账册纸页间的、虚无缥缈的“善”字，牢牢钉进这片粗粝而温热的土地里。
直到此刻，灵萱与黛玉才真真切切地触摸到......
她们描画的不再只是花样子，而是别人屋檐下的一块遮雨瓦；她们核算的不再只是冰冷数字，而是某个孩童碗中一顿饱饭，是某个士卒身上一件暖衣。
这不是圣旨下达的恩赐，不是奏章里华丽的褒奖，甚至不是萧凌霜信中那些力透纸背的感激。
这是她们亲手种下的因，在千里之外，结出的......累累硕果。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们才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秋收。
宴散时，两个姑娘被果酒灌得双颊飞霞，直到被丫鬟扶回后院厢房，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
灵萱倚在门边，眼神亮晶晶的，声音带着微醺的绵软：“这就……要歇了？”
林黛玉也觉心头那股热意未消，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裙上丝绦。
“我也不困……心里头，还热热闹闹的。”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萧凌霜闪身进来，迅速反手合上门。
她已换下宴上的正装，穿着一身简便的窄袖衣裙，乌发用根木簪松松绾着，全然没了白日少将军的持重。
只见她从披风下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陶坛。
坛口泥封陈旧，透着股凛冽醇香。
“烈火焚星酿，”萧凌霜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藏了好久，我爹娘都休息了，趁他们还没发现......”
晃了晃坛子，“咱们再喝点？”
月色透过窗棂铺了半室，映着三个少年围坐在地毯上的身影。
个个青丝垂肩，白日里那些或端庄、或娴雅、或稳重的模样，此刻都松泛下来。
萧凌霜拔开泥封，酒液斟入陶碗，色泽如琥珀，香气霸道地漫开满室。
“来，”她率先举起自己那碗，目光扫过两张因期待而愈发明亮的脸庞，“敬咱们......两年前许下的愿，今日总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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