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蓟州夜宴将军归

院中静了一瞬。

廊柱后的阴影动了动，沈纪尧慢吞吞地踱出来，脸上没什么惯常的张扬笑意，反倒绷得有些紧。

他走到石桌旁，也不坐，就站着，目光落在石骁方才坐过的位置。

“不好好睡觉，蹲那里听了这半晌，腿不麻么？”林祈安没看他，自顾自又斟了半碗酒。

“嗯。”沈纪尧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本是睡着了，却被林祈安那声“长庚”惊醒。

迷迷糊糊间，听见院中有陌生男声，这才披衣起身，隐在廊柱后头。

却不想，字字句句都撞进耳里，越听越醒。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胸口那团浊气翻涌着，找不到出口。

忽然伸手夺过林祈安手里的酒碗，仰头就灌了下去。

酒液滚烫，烧过喉咙。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圈都红了。

抹了把嘴，空碗被“哐”的一声摁在石桌上。

再抬头时，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上面有一种林祈安从未见过的神色。

一种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一时消化不了的滞涩。

“二表哥……”他吐出这三个字，眉头拧着，“他不是早有了正妃？让……让萧姑娘去做侧室？”

顿了顿，像在琢磨这个词的分量，声音更沉了，“说得再好听，不还是妾？”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到了根子上。

在大雍，皇子侧妃名头再尊贵，终究越不过礼法那根线。

若无泼天造化，日后王府后院里，正妃执掌中馈，侧妃再得宠，也只是个贵些的妾。

沈纪尧家里没这些乌糟事。

长公主地位超然，妹妹也是生下来就获封郡主，论身份比他这个长子还高。

他自幼见惯了女子被尊重、能主事的模样，此刻才格外觉得那“侧妃”二字，像裹了层糖衣的钉子。

转向林祈安，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被欺骗的恼：

“所以……舅舅让我来，真有那层意思？那黑石头先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倒是我活该？”

林祈安摸了摸鼻子，起身揽过他肩膀往厢房带：“困死了，先睡觉。明日校场还有硬仗要打。”

“欸你等等！”沈纪尧被他带得踉跄一步，又站稳，“话没说清，我明日怎么见他们？”

林祈安侧头看他：“那你希望圣上有这意思吗？”

沈纪尧被问住了。

他挠挠头，月光下眉眼皱着，半晌才道：“有没有……好像也没那么要紧。总归得看人家姑娘乐不乐意吧？”

月色里，林祈安展颜一笑。

他就知道。

沈纪尧这人有时莽撞，骨子里却自有一套近乎天真的准则。他敬重一切真本事的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

这份准则源于他的家庭模式。

“那你的心思呢？”林祈安问得随意。

沈纪尧怔了怔，耳根倏地热了，嘴却硬：“我......我、我能有什么心思！我从没想过那些……”

“行行行，你没想。”林祈安拍拍他肩，“赶紧睡吧，再想天该亮了。”

夜风吹过沈纪尧发烫的耳廓。

他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却蓦地闪过白日校场。

枪尖破风而来，挑开他刀锋时，那人眼底灼亮的、全无阴霾的光。

那样一个人，却要被人轻飘飘一句“侧妃”，锁进深宅后院，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念头让他胸口一堵，比白日输招那会儿更憋闷。

厢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沈纪尧又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

少年人便是如此，有些心事本如晨雾，朦胧胧的，自己都未必看清。

偏被人猝然挑破那层窗户纸，瞬间便觉无所遁形，反倒生出一种没来由的“理亏”来。

所以，次日一早。

林祈安整装出门时，左右不见沈纪尧身影：“他人呢？”

长生回话：“沈大公子天没亮就起了，说去军田盯着那十亩地下种，让您自去校场。”

林祈安挑眉，心下了然，只得独自赴约。

校场晨光正好。

因昨夜那番对饮剖白，石骁眼中刻意针对的锋芒淡去不少。

二人过招，少了意气之争，反倒显出武人间的纯粹来。

林祈安手持雁翎刀，身法迅捷如风，专寻间隙切入，破他长枪的优势距离。

石骁也不再恃着兵器之利冒进，沉心应对那诡谲难测的路数。

刀光枪影往来间，身子渐渐热了，额角沁出汗来，倒也生出几分酣畅。

与石骁的较量方歇，林祈安气息未平，便见萧凌霜提枪下场。

林祈安苦笑，都怨沈纪尧跑路，害他今日面临一场车轮战。

不过。

那场比试并未持续太久。

萧凌霜的枪法承自萧将军真传，自身又天赋极高，虽力道不如石骁刚猛，身法却灵巧迅捷如雨燕掠水。

林祈安那套借力打力、擅寻间隙的路数，在她面前竟有些施展不开。

不过三十余招，林祈安便觉手中刀势渐滞，终是被她一记回马枪点中手腕，败下阵来。

“承让。”萧凌霜收枪而立，气息匀净。

林祈安苦笑拱手：“少将军枪法精妙，心服口服。”

看台边，灵萱早已雀跃不已。

林黛玉望着场中飒爽身影，眼中笑意盈盈，那份毫不掩饰的崇拜，自是全给了她的“萧姐姐”。

自家兄长从小到大的光环，在此刻的边塞朝阳下，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土豆试种之事既已落定，翻地、灌溉诸般琐碎自有刘大人带着官吏与拨调的军户操持，无需沈、林二人日日盯着。

可沈纪尧却总往田埂上跑，倒像在躲着什么。

每日晨起的校场过招，仍会偶尔到场，只是话少了些。

有时萧凌霜得了闲，会教黛玉与灵萱射箭，或是傍晚时分一同去城外骑马。

旷野辽阔，远山如黛。

一道苍灰色的巨龙蜿蜒在山脊之上。

那便是后世所称的“长城”，依燕山山脊，屡次加固延伸，成为分隔农耕与游牧、维系北疆安宁的巍峨界限。

“那便是边墙。”萧凌霜马鞭遥指，声音在风里显得清亮，“墙外便有蒙古诸部的互市，过几日恰逢大集，若你们想去瞧瞧，我可以安排。”

灵萱眼睛倏地亮了，连黛玉也露出向往的神色。

......

这般过了数日，萧将军巡边方归。

萧夫人筹办的宴会便定在他回府的当晚。

宴设总兵府正厅，烛火通明，蓟州有头脸的将领、文官携家眷而至，一时冠盖云集。

厅中以一架山水图样的紫檀木落地屏风略作隔断，分设男女两席。

既是为灵萱郡主与黛玉两位京中贵女周全，也是顾及几位文官家眷的习惯。

萧将军是踏着暮色直入宴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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