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闲谈边城论风云2
月色已深时,石骁孤身找来别苑。
拎着一坛蓟州本地酿的烧酒,往院中石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轻响。
林祈安正对月出神。
白日里将昭明帝的心思、萧家的盘算摊开说透后,他再无法自欺“只是来种地”了。
更有一桩......
沈纪尧这“当事人”,还是他亲自给糊弄来的。
造孽啊。
“林公子?”石骁见他半晌不语,出声唤道。
“啊?石兄请讲。”林祈安回神。
看了看空荡荡的石桌,又看了看面前之人,石骁缓缓道:“喝两杯?”
“好啊。”
“……酒杯呢?”
“哦。”林祈安恍然,转向厢房提高声音,“长庚!”
而后才歉然道:“这一整日他们都在军田帮衬,我便做主,让他们回来便自去歇息,不必守夜。”
石骁闻言,淡淡瞥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果然是个四体不勤、连杯盏都要人伺候的京城少爷。
林祈安正欲尴尬起身,亲自去取。
长庚已裹着外衫匆匆跑出,睡眼惺忪却不忘护主:“石小将军,这大晚上的跑来做什么?我家公子还要……”
“去取两副酒盏,再备几样点心。”林祈安截住话头。
“是。”长庚麻溜应声去了。
月色如霜,铺了满院。
摆上酒盏和几样精巧点心,长庚这才默默退至廊下阴影里。
既不远,听不清私语;也不近,若有事能瞬息即至。
石骁拍开泥封,清冽酒气混着边塞特有的凛冽气息漫开。
他看了一眼那娇贵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分酒壶,以及两对薄如蝉翼的甜白釉瓷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最终没多言,只将点心匀了匀,提起酒坛,直接倒入碗中,推过一碗。
“我对你们确实带着怨气。”他开口,声音比月色还冷,“缘由可以说,但明日校场......”
“卯正三刻,不见不散。”林祈安笑着举碗,仰头饮下。
烈酒如火线滚过喉咙,他眉头微皱,稳了稳气息才道:“石兄请讲。”
石骁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碗重重落回石桌。
“你们京城来的人,说话总爱绕弯子。我不同......”
他身子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去岁春旱,康王带京营来修渠。凌霜与我感念他亲赴边塞,全力协从,任他差遣。渠成那日,蓟州上下皆念他的好。”
他顿了顿,齿间挤出下一句:
“庆功宴那晚,他借着酒意,当着萧将军、我父亲、王参军和几位叔伯的面,扬言要向圣上求个恩典。
纳凌霜入府,做他的侧妃。”
夜风忽然停了。
林祈安执碗的手悬在半空,酒面映着的月光纹丝不动。
石骁眼底泛起血丝:“他后来还悄悄与我说蓟州女子飒爽,别有一番风味。说此举可‘示皇家与边镇永结同心’,说......萧凌川不堪大用,往后蓟州城就是我石家的。
说只要我助他,那他也会助我。”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凌霜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我视她为亲妹妹。
林公子,你读过书,你告诉我。康王......这是钦慕,是爱才,还是折辱?”
林祈安缓缓将碗放下。
瓷碗底碰在石桌上,一声轻响,在月夜里格外清晰。
“萧将军没翻脸?”他声音沉了下去。
“我父亲按住了将军。”石骁哑声道,“将军气得手都在抖,还得强笑着周旋,说小女顽劣,不堪匹配天潢贵胄。
康王却笑着摆手,说‘无妨,本王就喜欢这般鲜活的’。
后来,我将人打了一顿,还被罚去了边防。所以,后来沈大公子来送物资的时候,我恰好不在。”
院中死寂,只余虫鸣。
林祈安终于明白石骁那身敌意从何而来。
那不是少年单纯的排外,而是被人将自幼看顾、并肩长大的妹妹轻贱如物件后,烙进骨子里的愤怒与戒备。
“此事……圣上应当不知情。”林祈安道。
“知不知情又如何?”石骁冷笑,又斟满一碗,“如今不还是派了外甥来?哦,还有个世家公子。
一文一武,花样周全。”
目光再次扫过林祈安,石骁的话里淬着冰碴:“哦,我倒忘了,林公子是文武双全。
只是不知这回,唱的又是哪一出?
是康王殿下的迂回之法?还是......”
康王在朝中一向以“务实干练”著称,实则因年长却处处不及睿王,近年愈发急切好功。
去年确实主动请缨来蓟州督修水利,将自己摆在前线要位,京中清流还赞他“肯吃苦、接地气”。
原来所谓的“接地气”,竟是这般接法?
林祈安沉默片刻,抬眼再看他时,目光清正:
“石兄,我今日明言。第一,我等此行与康王毫无干系;第二,我对......萧家绝无非分之想;
第三,纪尧绝非那类强取豪夺之人。”
林祈安顿了顿,又道:“若康王至今仍未死心,且欲对萧姑娘或蓟州不利,我林祈安,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笃定,反倒让石骁怔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像要在那张温文面孔下掘出蛛丝马迹的虚伪。
良久,忽然问:“为何?”
“你不是总问我因何来蓟州吗?”林祈安举盏,冲他一笑。
石骁心下疑云未散。
“石兄将萧姑娘视作需要看顾的妹妹,这份心意,我懂。”林祈安声音很轻,“我也有个妹妹。在后宅那些规矩里困了十几年,看话本时会羡慕女将军,却下意识总觉得那些离她太远。
我带她来蓟州,是想让她亲眼看看。
这世上真有女子能活得那般敞亮,让人心悦诚服地唤一声‘少将军’。”
石骁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动。
“所以,”林祈安举碗,眼底映着月光,“于公,新粮关乎边塞民生,我必竭力促成。于私……我不愿我妹妹崇拜的人,被困在一桩腌臜婚事里。更不愿她刚窥见的天光,又被阴云遮了去。”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喉结滚动,而后将空碗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话或许狂妄。但石兄既以‘兄长’之心待萧姑娘,当知我这份‘兄长’之心。”
石骁沉默了。
他垂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月光碎在里面,亮得刺眼。
许久,他缓缓端起碗,将余酒一饮而尽。
酒碗落下时,他抬眼看向林祈安,眼底那层坚冰似的敌意并未全消,却裂开了一道缝隙。
“明日校场,”他声音依旧冷硬,“你若迟到,便不必来了。”
林祈安唇角微扬:“一定准时。”
石骁起身,黑袍在月色下拂过石阶。
林祈安独自坐在院中,看着石桌上两只空碗,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又起了,穿过檐下,带着远山的气息。
“沈纪尧,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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