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离京分道各风尘

这厢黎韫前脚刚走，书房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红一黄两道身影挨挨挤挤地挪进来，跟做贼似的。

“哥哥。”林黛玉先开了口，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我给你写的字条，你可瞧见了？”

问完，又连忙补上一句关切，“看了一日书了，仔细劳神。”

灵萱郡主贴在她身后，脑袋一点一点的，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林弟弟快歇歇，尝尝这甜瓜，我母亲特意让带给你的，可甜了。”

林祈安从书卷里抬眼。

正对上两双眨巴眨巴望着他的眼睛。

一双湿漉漉的，写满了藏不住的期待；另一双努力装着，却盖不住底下“你要敢说不，我可要闹了”的娇蛮劲儿。

他心下好笑，面上却只作寻常。

“字条么……倒是瞧见了。”

两颗小脑袋不约而同往前凑了凑。

“瓜也甜。”他慢条斯理地又补了句。

眼见那四只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得惊人，他才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

“只是眼下，倒有桩比吃瓜更要紧的事......

你们俩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回去仔细拾掇拾掇箱笼？

一去数月，家里总要安顿妥当才是。”

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家妹妹愣住的脸上，林祈安眼里终于透出点真实的笑意。

那双含着晨露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如星子落进了清潭；另一双故作乖顺的眼里，则“腾”地燃起两簇雀跃的小火苗。

“哎呀！”灵萱一把抓住黛玉的手，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我刚才真不该在心里骂他，磨磨蹭蹭心眼子太多！”

林黛玉忙去捂她的嘴，自己脸上却先飞起了红霞，转向哥哥时，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甜：

“我哥哥最爽快了！我这就去收拾，定把家里安顿得妥妥帖帖，绝不叫你操一点心。”

这会儿，还哪里看不出，哥哥早计划同去，故意吊着自己？

眼下也没心思算细账，只剩满腔雀跃。

林祈安瞧着那副“我可懂事了”的模样，再看看旁边已经乐得瞧不见眼睛的灵萱。

终究没绷住，摇头低笑出声：“赶紧走吧，聒噪。”

两道身影立刻像得了赦令的小雀儿，携着一阵欢快的香风，“嗒嗒嗒”地就跑没影了。

廊下，风里隐约送来叽叽喳喳的碎语：

“快快！回去清点！我那套绯红骑装一定要带上！”

“还有那柄嵌宝石的小匕首，萧姐姐定然喜欢！”

“明日一早，再去基金会库里瞧瞧，给她多挑些礼物！”

林祈安摇了摇头，笔尖落回纸上，那行被沈纪尧惊断的字，忽然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

几日后，辰时初刻，东城门外。

柳荫已浓得化不开，蝉还未醒，天地间先叫车马人声煮沸了。

长公主府的徽旗静静垂在杆头，十几辆青帷马车连着辎重货驾迤逤排出老远。

当中两驾朱轮华盖车最是打眼，规制远超郡主品级，杏黄垂帷半卷，尊贵里透着一丝天家特许的温存。

那是昭明帝特赐的恩典，单为外甥们路上舒坦些。

三十余骑护卫披轻甲，佩长刀，控马守在车队前后，寂然无声。只马蹄偶尔刨一下尘土，溅起一缕细烟，散在晨风里。

沈纪尧一身墨蓝箭袖，正与护卫长方确核最后一道关文。少年人挺直的脊背里，意气与肃然各掺了一半。

车帘微掀。

灵萱郡主半探出半张脸，发间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随动作轻颤，映得眉眼愈发明灿。

林黛玉虽安静坐于车内，目光却也望向窗外，跃动着相同的、对新程的憧憬。

稍后车内，端坐着孔嬷嬷并长公主府的两位嬷嬷。

再往后，芷戈、止戎、金流、清漓，皆是经过一番“厮杀”才夺得随行名额的大丫鬟，眉眼里也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行李足足堆了四车，箱笼摞得老高。

粗使的婆子与小丫鬟另挤了三辆车。

长庚、长生骑马随在沈纪尧身侧巡查队伍。

林祈安倒好，早早歪进宽敞的豪华马车里，图个清静自在。

那匹墨霄由贺顺牵着，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叩地嘚嘚响，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架势。

没有鼓乐，没有长亭折柳。

对外只说是沈大公子往蓟州送趟物资，顺道送妹妹们去栖云山庄避暑。

林祈安则报了个“游学”的名目。

外祖家辞过了，半日闲那头也安排妥当，御前闲话提起时，昭明帝只摆摆手，丢下一句：

“看好纪尧那小子。”

至于公事，自有随行的司农寺官员同户部吏员操持。沈纪尧这个“协理”，说穿了，不过是个镇场面的。

辰正，吉时。

方确扬鞭，一声清叱破开晨间薄雾：

“起行——”

车轮碾上青石官道，沉甸甸的隆隆声滚过地面，混着马蹄铁与鸾铃的脆响，渐渐汇成一股潮，稳当当的，朝着北边涌去。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京城的盛夏，连同里头所有的繁华与机心，一并关在了那一边。

南城门外，却另是一番光景。

黎韫一身墨色劲装，袖口束紧，腰间革带勒出清瘦线条，将往日那身温润书卷气敛得一丝不剩。

翻身上马时，动作干净利落。

秦叔领着五名同样轻装的长随，随在身后。

“公子，该出发了。”

黎韫回首，望了一眼北方。

昨日他又去了一趟林府。该说的话，已借着旁的事由，拐弯抹角地叮嘱过。

林祈安看着稳妥，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至于沈纪尧……碍眼。

罢了。

勒转马头，轻叱一声。

骏马扬蹄向南，踏起一路轻尘，很快没入官道尽头初升的日晖里。

原定的行程不曾更改，只是心底那根弦，比往日绷得更紧了些。

早些了结，方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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