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转眼已是第三日。
姜令仪的记忆仍在流失。
早晨醒来时,她有时会盯着桌上的某个物件发怔,许久才想起今夕何年她又是谁。昨日刚听过的街角说书人的名字,今晨便模糊成一片。
只是她已不再似初时那般惶恐伤心,反倒生出一种近乎豁达的平静。
“阿臭,帮我记下……”这成了她最常说的话。
“西街王记的包子馅料最足,东市李婆婆的针线活儿最好,还有,我房间的枕头下放了三钱碎银,万一我忘了,你记得提醒我。”
阿臭便当真寻了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下这些琐碎。
九霄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清晨练功时会将内力运转的时辰延长一刻。
他的身体恢复得极快,如今已有七成功力,即便如此也是无人匹敌,可他眉宇间仍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阿臭最是自在,不过几日已与客栈掌柜、伙计乃至街坊四邻混得脸熟,每日在镇子里打转,将镜湖镇的习俗、传闻、人物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厌伯除了每日固定时辰为九霄调理经脉,余下时间便不见人影。
他走遍了镇上的医馆、药铺、茶楼酒肆,甚至连城外山神庙都去了两回,可白先生依旧杳无音信。
每回归来,他眉间的皱痕便深一分。
大黄狗成了姜令仪最忠实的影子,无论她去哪儿总在三步之内跟着,警惕地竖起耳朵,却又在姜令仪伸出手要抚摸它时,先收起耳朵摇着尾巴一脸谄媚。
悦来客栈上下都已默认这是姜小娘子的狗,大家管它叫大黄。
大黄很喜欢这个名字。
第三日午后,姜令仪终于开始行动。
她已花了整整两日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静静观察。
镜湖镇的繁华超出了她的预想。
这里虽非京城,却因商道交汇,竟比京城更多了几分野性的热闹。
从快晌午开始,客栈大堂便逐渐喧腾,南来北往的客商、本地猎户、皮货商人,甚至偶尔出现的胡商,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
这份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子时,跑堂伙计穿梭其间,为那些只是路过歇脚的旅人送上免费茶水。
生意好才这般大方。
“差不多了。”姜令仪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径直走向柜台后的掌柜。
那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姓赵,脸圆眼细,总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
“赵掌柜,有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赵掌柜放下算盘,笑道:“姜小娘子请讲。”
“我想在客栈门口支个摊子,卖艺。”姜令仪开门见山,“不用太大地方,就借您门前那块空地,每日最多两个时辰。”
赵掌柜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这个好说,从前不是没有人这么干过。不过姜小娘子,看您几位的气度实在不像是做这一行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
姜令仪笑了,“掌柜放心,规矩我懂,旁人用您的地方抽一成利,我给二成。”
赵掌柜眼睛亮了亮。
“但我有个条件。”姜令仪话锋一转,“每日开张头三刻,需请掌柜让店里的伙计帮着捧个人场,在合适的时候叫个好、鼓个掌,便够了。若是有熟客愿意凑热闹,掌柜不妨送壶薄酒,算在我账上。”
赵掌柜连忙答应:“好说好说,那便预祝姜小娘子生意兴隆了。”
日落西山,客栈大堂又热闹起来。
厌伯推门进来时,眉头紧锁,显然又是一无所获。
紧随其后的是阿臭,少年手里捧着几块饴糖,兴高采烈:“娘子你看,这是小翠给我买的,她说这几日施粥颇顺利,家主高兴赏了她银子。”
姜令仪吃了一块,“真甜,这位周东家真是财帛丰厚,乐善好施,布施之事竟能连着做好几日,花费怕是不小。”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被邻桌几位熟客听见。
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客人接话道:“周永昌嘛,镜湖镇首富,做好事布施是出了名的。前年镇北山神庙塌了半边,还是他捐资重修的呢,人称周大善人,不是虚名。”
另一人抿了口酒,接口道:“他家的事我也知道些,正妻姓王,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基本不出门。妾室春姨娘很是得宠,里里外外说了算,还有一个儿子在书院读书,听说今年应试。”
第三个客人显然是本地人,语气带着自豪:“咱们镜湖镇多的是猎户和皮货商,但要说最赚钱的生意还得数周家独揽的镜器,他家的北地铜镜可是一绝,镜背多刻狼、鹰、缠枝莲花,栩栩如生,一镜难求,在外头能卖上天价。”
……
正说着,客栈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粗布猎装裹着壮硕的身躯,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粗糙黝黑得像老树皮,满脸络腮胡子杂乱如草,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浑浊,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伤。
他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静了几分。
有人窃窃私语:“张猎户又来了。”
“唉,自打他女儿一年前投湖,人就疯了。”
“快别说了,他可听不得铜镜二字,一提就发狂……”
张猎户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他迟缓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扫过大堂每一张脸。
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姜令仪身上。
几乎同时,一直安静趴着的大黄猛地站起身,颈毛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呜咽。
九霄一步上前,挡在姜令仪身前,平静地迎上张猎户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是疯狂中带着探究的浑浊,一个是冷静中藏着锋锐的清亮。
良久,张猎户率先移开目光,一言不发地走向最角落的桌子,重重坐下,哑声道:“酒。”
伙计战战兢兢地送上一坛最烈的烧刀子。
姜令仪对此并未在意,举起手中的茶杯,对大家道:“这两日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明日就开张卖艺,赚大钱。”
阿臭兴奋地跟道:“跟着娘子赚大钱。”
厌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九霄握着茶杯,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那模样,活像即将被架上火堆。
厌伯瞥他一眼,嗤道:“小娘子都这般大气,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个什么劲,又不是让你去偷去抢。”
九霄闷声道:“还不如去偷去抢。”
姜令仪看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倏然,角落里,张猎户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一个正在与同伴说笑的皮货商人,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知道什么……我家二丫是被害死的,她才十六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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